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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出在地里头
( 2008年01月03日 11:26:22 阅读: )


                     (彝)李学智

  乌龙乡乡街子上喜洋洋羊肉馆的羊老板今天硬是鼓足了一肚子气,跟乡上的李乡长孙书记吵了一架。他这一吵,乡政府大院里立刻炸开了锅,他在乌龙乡就愈发出名了。以前他羊老板只是因卖羊汤锅在乌龙乡出名,现在就更不得了了。这个羊老板,过去见了乡干部就点头哈腰的,就像狗见了啃着骨头的人,摇着尾巴围着人家团团转。今天他却变成一条疯狗,见人就狂吠几声,巴不得蹿上去咬上人家几嘴。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议论说,这羊老板也是,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李乡长孙书记是什么人,是乌龙乡的老大,真正的老板,你羊老板算什么东西?李乡长孙书记在乌龙乡叫你站着你就不敢坐着,叫你坐着你不敢睡着。你羊老板居然敢要挟人家,说不还钱就告到县里去,人家会怕你么?人家孙书记下来前就是县委办公室副主任,跟县里面的头头脑脑熟得很,好多事情人家一个电话就摆平了,李乡长也是如此,你这个羊老板真是不识数呀。乌龙乡哪怕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的人都晓得这样一个道理:男不跟女斗,民不与官斗。这羊老板要么是吃错药哪股神经发岔了,要么就是小灶酒喝多了。
  羊老板本不姓羊,他姓苏,名叫为民。这几年他在乡街子上开的羊肉馆生意好得没法说,人们便也忘记喊他的真名了,因他卖羊肉,名气又有些大,据说是发了些羊财,喊得也有些合情合理。苏为民记得,先是他的羊肉馆开业那天李乡长喊他羊老板,后来大家就这样喊开了。他走进孙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孙书记正斜靠在老板椅上,笑咪啰呵地歪着头用手机跟别人说着什么。孙书记显然是看见他进来了,伸出手向他比划了一下,示意他坐下。孙书记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似是跟外地人谈着什么。他就坐在沙发上抽烟。不一会,孙书记“拜拜”的一声就把手机摆在桌子上,从桌子上拿起一盒玉溪烟,朝空中向他丢来一支,自己点燃一支后说:
  “羊老板,有什么好事?今天亲自来看望我来了。”
  “孙书记,我还会有什么好事,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请你帮我解决一下困难呀。”
  “哎哟羊老板,莫逗我好不好?你的日子都过不下去,那全乡还有哪个过得下去?房子着火烧了,还是婆娘生病了?你的生意不是好好的嘛!装穷叫苦搞什么?这一久上面没有给乡里面拨救济款。”
  “孙书记,乡政府差我十一万块招待费,拖我两年多了。现在那些养羊户都找上门来了,说两个星期内再不给钱的话就捶死我,他们也不供给我羊了,我又没钱到外地买。房租到期了也没钱续租。我这回是死定了。书记你不管咋个说都要帮我解决。”羊老板哀求道。
  “不怕不怕,小事一桩嘛。那些养羊户还有王法么?等会我跟派出所打声招呼,到时候你有什么麻烦事找他们就行了。”
  “孙书记,我是说,请你帮我解决一下那些招待费的事。”
  “这个事嘛,你去找李乡长说去,我不管钱。”
  “找过了,李乡长说没有钱,账他认着,就是没钱,哪天有钱再说。”
  “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孙书记反问说。
  “人家说了,你是乡里的老大,李乡长解决不了,当然只能找你了。”
  “乡长说没有了就没有了,人民政府没必要骗你嘛。你再想想办法吧,你看都要到季度末了,我们这个季度的工资都还未发呢,什么时候有钱我也说不清楚,反正等到有钱会还给你的。”
  “我实在拖不起了,乡上有困难,那就先帮我解决个三五万吧。我先打发一下那些养羊户,这羊肉馆就不开了。”羊老板说。
  这时,孙书记的手机响了。孙书记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号码,脸上又浮起了笑容,翻开手机凑上耳朵,然后弓下身子,说:“书记您好,书记您好!”那边好像在对着孙书记说什么事。
  苏为民在沙发上看着孙书记接电话的样子,感觉是比孙书记更大的官给孙书记打电话了。他看见孙书记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退去了,又听得孙书记说“事情是这样的”,对方显然不愿听他解释,打断了孙书记的话,孙书记“嗯嗯嗯、好好好”地答应着。苏为民想,这才叫大老板呢,一个电话把孙书记都搞得点头哈腰的。他又听得孙书记说:“我这就立即落实,一切按书记的要求办。”孙书记合上了手机,拿起桌上座机话筒说:“刘主任,立即通知机关所有在家人员开会。”然后又放下话筒,对苏为民说:
  “对不起了,我有急事,要开会,你的事情再等等,等我们有钱就给你解决。等哪天我领工资了,我也来你家吃一回,付现钱,不挂账,算我支持你一回吧。”说罢起身要走。
  苏为民站起来,似要拦住孙书记的样子。孙书记又低下头去抽屉里翻什么东西。苏为民说:“孙书记,不管咋个说,今天你一定帮我解决一点。”
  “我跟你讲了嘛,这久没有钱,过一久有钱会帮你解决的。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孙书记弯腰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拿起摆在办公桌上的水杯,又说:
  “你就在这儿玩着吧,我要开会去了。”
  孙书记迈开步子就走。苏为民又不好阻拦孙书记,就赶上去,和孙书记并排走了出来。
  会议室在一楼。苏为民的说话声引得那些在院里准备来开会的人的注意。到了一楼,孙书记把笔记本和杯子放在窗台上,说了声“我去解个溲”就走了。苏为民不好跟着去,就站在那里等着。不一会,李乡长过来了,见了苏为民,一下子板起了脸,有些火气地说:
  “你这个人也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嘛,乡政府现在没钱,到有钱的时候会给你解决,不要来这里干转干转的了,我们要开会!”
  这句话可把苏为民惹恼了,他说:“你哄小娃娃也不是这种哄法,一声没钱就过了,哄娃娃都还要给两颗糖呢。十一万块钱呢,你多少得先给我一点,我没法过日子了!”
  这时候,乡办公室刘主任跑过来解围说,羊老板,乡上确实没钱了,过一久有了就还你。
  苏为民说:“堂堂乡政府没钱,你哄鬼么?哄鬼还要烧几刀纸钱呢。我不懂什么政策,我们大头百姓只晓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今天咋个整都要帮我解决一点。”
  孙书记走过来了,对着苏为民说:“刚才不是跟你说得好好的嘛,你放心回去吧!”
  苏为民说:“我不回去了,你们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我都被你们拖垮了,你们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孙书记说:“话不能这么说,这些账我们是认着的,我和李乡长个人可从来没有在你那儿挂账吃饭,都是现吃现结的。账我们认着就是,钱呢,要等到有了才能还!你回去吧!”
  “你们咋个说都要帮我解决一点!你们说没有钱,咋个你们的食堂每一顿都两桌三桌地摆了招待上边来的人!我就是奇怪了,以前你们没办食堂的时候,到处挂账吃饭,现在你们自己办食堂,难道是自己挂在自己的账上?饭桌上那些羊肉、鸡肉是自己跑到你们食堂里来的么?同样是吃,有钱办食堂,无钱还旧账,你们还有点良心没有?”
  这一句话把李乡长气恼了。李乡长指着他骂道:
  “你嚷什么嚷!有两文钱就跩得不得了!你莫逼人太甚!又不是我和孙书记差你的钱,气势汹汹的想干什么?我们不还你钱你又能咋样?滚去卖你的羊汤锅去!你再嚷,我就叫你连羊汤锅都卖不成!”
  苏为民一听,肺都要气炸了。他想,既然你堂堂李乡长都这么说,我一个大头百姓也就不必再顾忌什么了。于是开口大骂起来:
  “你们这些人算什么鸟名堂?吃不起就不要吃,乌龙乡那么多人那么多单位,人家吃饭最多欠一两顿,最长两个星期就来了结了,哪像你们,欠了十一万,两年多了还不想还。这儿还是人民政府嘛,咋个就住着一帮癞皮狗,乡长书记全都姓癞了!”
  刘主任发给他一支烟,他很随便地拿在手上。刘主任笑着说:“羊老板,莫发火,莫发火嘛,有什么以后慢慢说。”
  苏为民又说:“我的馆子说白了就是你们拖垮的。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才不管是哪个当乡长书记,我的钱你们得赶快还我!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不还我就告你们!”
  “随你告到哪一级,我们不怕你!”李乡长说。
  “那我明天就告你们,我不信,天底下没有管不了你们的。你们开你们的鬼会去吧!我不想跟你们费精神了!”
  苏为民说完就走出了乡政府大院。
  苏为民回到店里,他叫小工把水烟筒拿来,咕噜咕噜地过了一把烟瘾。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块挂在墙头上的匾发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这羊肉馆还是当年的钱县长和李乡长动员他回来开的。五年前,他在红木市一家羊肉馆当厨师。那一天,钱县长带着李乡长到红木市办完事就到那家羊肉馆吃饭,钱县长可能是觉得味道好,连连说这羊肉味道不错。不一会,店老板就带着苏为民去敬酒,钱县长一听他的口音,说,哎呀,老乡,手艺不错嘛,我看你可以回家乡去作点贡献嘛,回老家去开个羊肉馆,包你发财!说完又把身边的李乡长介绍给他。说,这个就是李乡长了,你回去没有事的。苏为民说,想是想过了,就是没有垫本呀。钱县长说,谁做生意不是白手起家,你回老家乡街子上租上一两间房子,买上几套桌椅板凳和碗筷,你老家那些人喜欢吃羊汤锅,生意肯定火爆。到时候发了财,就可以再提高些档次扩大经营了。你说说看,想不想回去?苏为民说,我做梦都想回去。钱县长说,那就好那就好,个个都像你一样热爱家乡就好了。钱县长又对李乡长说,小李呀,你看乌龙乡那个穷山沟,外地人是请不去的,那我们就先把本地人请回去建设家乡吧!引进人才也好,招商引资也好,不是说在嘴上的。今天我带你来落实项目,顺便也就完成了一次招商任务。这位老乡一回去,肯定会对乌龙乡的饮食业有一个大的提升。乌龙乡这个鬼地方,吃也吃不成,住也住不成,省里市里下来检查工作的人很多,本来可以带去你们那里的,也可以争取到一点资金。可眼下连我也不想去,你说要发展是不是很困难?钱县长说完端起酒杯说,来来来,老乡,敬你一杯,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李乡长又敬了一杯,说,回去有什么困难找我。钱县长笑着说,这态就表得好,招商引资嘛,就是要心诚,人家来了还要给人家搞好服务,帮助人家发财就是帮助自己发展嘛。
  苏为民感动了。自己一个打工仔,人家钱县长李乡长大老远的来,还诚心邀请他,他自己还能无动于衷吗?县长乡长不是他这种打工仔说遇就遇得到,说见就能见得着的。他答应等到自己的合同期一满就回去。
  苏为民回到乌龙乡后,一切都顺利得出乎意料。自己身上那一点钱,刚好够买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和灶具。房东说,房租费可以在季度末再交,养羊户也说买羊可以赊帐。他请了六个小工就开张了。开业那天,李乡长还送了一大块“大展鸿图”的匾来,上面画着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苏为民看着很有意思,高兴得不得了,连说谢谢乡长,谢谢政府。李乡长又叫人去买了一串两万头的鞭炮来放,响声震得整个乡街子的人都羡慕了,附近的几条山箐都传来了回声。苏为民忙出忙进的,把喜洋洋羊肉馆开业一顿搞得喜气洋洋,风光极了。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人们陆续散去,只剩下李乡长他们那一桌了。苏为民过去,一一敬了酒,又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李乡长显然已经喝醉了,他端起酒杯说:“羊老板,祝贺你了!”旁边有一个人说,李乡长,他姓苏,不姓羊。李乡长身子有些摇晃,盯着那人说:“我的话还没说完,谁要你多嘴,你把你那杯多嘴酒喝掉!”那人只好把酒喝了。李乡长又说,你们说我不知道他姓什么,那就可笑了,他的来头可不小呢,是钱县长动员回来家乡创业的,那次动员我是亲自参加了的,这个羊老板,不就是叫苏为民吗?他卖的是羊汤锅,不是卖酥肉嘛。我叫他羊为民也合,开羊肉馆一样是为人民服务嘛。羊老板羊老板,喜洋洋喜洋洋,发羊财发羊财啊!说罢就和他喝了一杯。其他的人又羊老板羊老板地敬着酒,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李乡长又站起来说,下面我宣布一个重大决定,大家都听好了,以后乡政府对外接待,一律安排在喜洋洋,若有违反,一律不予报销。大家又应和道:“是了是了,羊老板的羊汤锅就是好吃,可以说是我们乌龙乡乃至黑山县一绝了,以后就不愁招待上边来的人了。”李乡长又说,你看看,来羊老板家吃一顿饭,赛过开十次会嘛,思想也统一了,认识也提高了,下一步就看行动了。几个人就这样开会似的讲着话,苏为民喝得晕乎乎的,只顾咕噜咕噜地吸他的那支大水烟筒。一个晚上就这样迷迷糊糊过去了。
  这李乡长倒也说话算数,乡上来了客人,确实也全部定点安排到喜洋洋来了。有了乡政府隔三岔五地来的那么一两桌客撑着,喜洋洋的生意就渐渐好了起来。乡上的干部们私下也很乐意在喜洋洋请客,反正在乌龙乡街子上请客,似乎不在喜洋洋就不够档次,那些人你请我一顿,我请你一顿,就这样支撑着喜洋洋的场面。逢乡上赶街天更是顾客盈门了,生意好得让苏为民差不多要懊悔那几年白白在城里打工,早点回来岂不是早就成大老板了。乡政府的账一个月结一次,算算也是一大笔收入。他想,用不了三五年,他就会成为名符其实的大老板了。

  过去的梦想已经成了泡影,现在他是一个假老板。外面个个都认为他已经是个大老板了。那些亲戚就来找他借钱。苏为民只好说没有钱,等到有钱再说,好好地招待一顿才把人哄走了事。渐渐地那些亲戚就说他发了点财就跩了,不认人了。其实他最清楚,这年头像他这样的老板大都是账面上有钱,实际上没几文钱。他们见熟人就躲,见亲戚就避,就是怕人家来借钱。他自己也就落个不认亲戚朋友的坏名声。这一切他都可以忍,让人去说,让人去论。可现在他终于忍不下去了,他的羊肉馆已经变得悲戚戚的了。现在一切都没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告就告他乡政府一回,反正这羊肉店也快开不下去了。他在红木市打工的时候,就看见报纸上有过外省老百姓告政府的报道。反正单子是自己装着,证据有的是,这点把握是有的。官司一打赢,钱一到手,还了债他就远走高飞,打死也不回乌龙乡开羊肉馆了,不再管他什么乡长书记七姑八姨。
  第二天一大早,他坐上客车,来到了县城。他知道律师事务所就是帮人打官司的。他在街上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家叫天平律师事务所的,径直走了进去。那些人倒也客气,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就问,师傅你家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坐下慢慢说。苏为民将乡政府欠他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些人说,师傅你算找对人了,这个官司我们包你打赢。只是你有没有这方面的单子?打官司要有证据才行。苏为民说,有有有,我都带来了。那些人说,那就拿来我们复印一份摆着,我们好写诉状。那些人复印完了,又把单据还给他说,这些东西你一定要保管好,千万不能搞丢了,否则你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的。那些人填了一张表格,然后又叫他交一千块钱。说诉状他们会交给法院的。他拿了收据就要走,另一个人说,还有另一个委托书要签字。这官司打赢了,你还得给我们四千五百块钱。苏为民说,可以给的,十一万都要来了,这一点钱不消说。那些人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那些单据千万要保管好。苏为民想,这回有你乡政府好看的了,上了法院,你还好抵赖么?
  他回到乌龙乡去等法院开庭的消息。乡上的人见了他,都问他,听说你去告乡政府了?苏为民说,告又怎么样,不告又怎么样?那些人说,不是这回事,千万莫意气用事,你想你告了乡政府,你还能在乌龙乡呆下去吗?苏为民说,不呆就不呆了,反正我就是不想呆了。刘主任带着一帮人来吃饭,进了店,刘主任就说,羊老板,赶快切两公斤羊肉来煮火锅。苏为民一想这家伙又要挂账签单了,于是说,刘主任,没有羊肉了,你到别家吃去吧。刘主任说,你别骗我了,你中午杀了两只羊,你以为我没看见?苏为民说,既然你知道了,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我这里再也不搞签单吃饭了。刘主任说,你也太不会做人了,前两年我们在你这儿吃饭,你每个季度到我那里结一次账,我哪回为难过你?我今天就算白吃你一顿都不算过分。今天我老同学来看我,你好歹得给我点面子。刘主任说罢就从衣袋里掏出两百元钱递给他说,动作快些,等到吃完了多退少补。苏为民接过钱说,要是人人都像刘主任你一样就好了。刘主任说,我早就说过了,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素质低得很,一有什么事就会翻脸不认人。苏为民说,主任说得对。我不光素质低,数学也不行,账也不会算。刘主任气愤地说,我不是来跟你灌嘴劲的,钱交给你了,还不快点做菜去。苏为民转过身子走进厨房去切羊肉。刘主任在外边骂着:“什么狗屁老板?眼水都没有,人都不会看看,还跩得不得了!照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关门的。”
  苏为民一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火气,“咣”的一声把菜刀砸在案板上,急冲冲地走出来,将那两张钱砸在刘主任面前的桌子上,骂道:“哪个稀罕你这两文臭钱?滚!你以为你是屙金尿银的老爷,人样都还未长成呢,滚远点,我看见你们就想呕吐!”刘主任显然是没有想到平时笑咪啰呵的羊老板会这样,吃惊地看了他一会才说,噫,羊老板,你今天是咋个些了?是吃着炸药了还是咋个说,人嘛不要这种整,早不见晚见的,我不是给你钱了嘛。你要想好了,莫要不识数,把老子惹急了,你这馆子想开也让你开不成!苏为民更气了,说:“你再叫,我叫乡长书记来拎你!”苏为民以为这句话可以吓住刘主任,没想刘主任却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还对他说,我说苏老板,你有两文钱我是晓得的,但不要毛戗戗的,你再嚷两句,我真的叫你这个馆子开不成,不信你就试试瞧。我现在就走,以后永远不会来你这个臭馆子吃饭了!你狗胆包天,告了乡政府还要骂人,你等着瞧!
  苏为民说,那就请吧!刘主任起身,骂咧咧地走了。

  过了五天,县法院就发来了开庭审理的通知。天平律师事务所也打来电话说,要他开庭时务必把那些单据带去,以便当场对质,他们已经取了那几个签单人的笔迹。开庭的时候,乡政府的人并未出庭,让他觉得这官司恐怕是打不成了,他问了律师,律师说,他们不来,法院照样审理,你来到法庭上,你和他们都一样的了,不要以为他们是乡政府就会比你有理,一切结果都由法庭说了算。不一会法院就开庭审理了。法官问了些话后,叫苏为民出示了原始单据,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法院就宣读了判决书。苏为民胜诉了。他想,他这回是有希望了。他高高兴兴地回到了乌龙乡。
  苏为民又出名了。这回是省报记者采访了这一案子,因为是老百姓告政府的事情,引起了人家的注意。乡政府也收到了判决书,可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直到他们看到了省报报道,才晓得事情闹大了。在李乡长看来,一个卖羊肉的老板居然把我堂堂乡政府告上法庭,这叫我们还有什么威信!这个羊老板也太猖狂了些!是该收拾收拾他的时候了!李乡长当即就把刘主任叫来,说,你想个办法收拾收拾这个羊老板,要让他知道是我们收拾他,但我们又不能直接出面,让他抓住尾巴。刘主任说,早就该出这一口恶气了!收拾他的事情好办,过两天就给他难瞧。
  苏为民依旧在打理他的羊肉店。他想等到上诉期过了,乡政府若不上诉,他再去要他的钱。反正判决书已经到手,他再也不怕他们耍赖了。他的午饭历来都吃得有些迟,他要等到吃午饭的客人走了,他才和小工们一起吃。这天,他刚刚端了碗,饭馆里就来了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苏为民以为是来吃饭的人,忙迎了上去。那些人问,你们这里哪个是老板?苏为民说,我就是。那群人说,我们是来检查食品卫生的。说罢就散开到店内各个角落翻七弄八地开始检查,这个说羊肉是病羊肉,那个说碗筷未消毒,被他们检查的都是不合格,最后他们开出了罚单,罚金四千元,停业整顿十五天。他们要苏为民在通知上签字,苏为民不签。苏为民说,不用搞什么停业整顿,我早就不想开了!那些人说,我们不管你还开不开,你先接受处理再说。苏为民说,要钱你们去找乡政府去,我的钱都在他们那儿。那些人说,开什么玩笑?我们又不是来帮你讨债的。通知已经送给你了,钱在十五天内必须拿来,这十五天之内不得再营业。那些人说完就走了。
  苏为民见那些人走远了,就走出羊肉馆去街上问问街上那些馆子碰到这些来检查的人没有。问了一家又一家,人家都说没有碰到,他这才觉得有些不正常,肯定是刘主任做的手脚!他不由得怒火中烧,直接去了乡政府。在乡政府大院内,他遇上了刘主任。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刘主任的衣领,吼道:“你算什么国家干部?你就只晓得整人!今天老子跟你算总账!”刘主任也是气冲冲地说:“你想搞什么?”人们听到声音后走了出来,把他俩拉开。孙书记在楼上喊道:“羊老板,有什么事情上来说,不要吵吵闹闹的嘛!”苏为民又指着刘主任说:“等会再跟你算总账!你欺人太甚,老子不会放过你!”说完后就上了孙书记办公室。孙书记说:“咋个了?搞得像有杀父之仇似的。”苏为民说:“这个家伙太不像话了,前不久跟他吵了一架,他就使手脚叫县上的人来罚我的款,封我的店。我今天就是要跟他算总账,算得好了,好说好散,算得不好,我就跟他玩到底,告到中央我都要告。”孙书记说:“县上来查个什么是正常得很的事嘛,你怎么把人家刘主任扯进去呢?”苏为民说:“这个事情再明显不过了,人家为什么只查我一家?”孙书记说:“人家抽查你家也正常得很嘛!这回查着你家,下回查着别家也就是一回事。”苏为民说:“反正就是他搞的鬼。”孙书记说:“哎呀,我说羊老板,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就是不听嘛!你看看,你跑去法院告我们,搞得我们没得面子了!吵架的时候人人都会说两句气话,你也骂过我,我也骂过你,气头一过了也就算了嘛,哪个不会生气?哪个不会说错话?大家互相谅解着点不就行了嘛。只要大家都心平气静的,又有什么商量不成的事。现在你把我们告了,还胜了官司。我对你没意见,可麻烦的是你开了一个不好的头。我们乡政府差账三百多万,这些债主要是人人都学你打官司,那我们乡政府关门算了,那了得么?光这栋办公大楼都差人家八十多万。再说差你的那十一万也不见得就是全部都是成本,你不管赚多赚少总赚了点,你说是么?不要老是说乡政府差你的钱,你也赚了乡政府的钱。现在要你撤诉已经不可能了,反正账我们是认的,钱暂时没有,官司你胜了我们也没办法还你。”
  苏为民想想也算了,说了半天,莫非就是要他等待,这话他听了多少次了,他不想再听了。问题是他们这些人说话是话中有话,还有点威胁人的味道。他想既然法院已经判了,再跟他们啰嗦也没有意思了。他站起来,说:“孙书记,我要走了。请放心。这个刘大主任我不会再找他了。说句实话,我宁愿看到那些农村的人来吃饭,他们虽然没几个钱,但有多少钱吃多少饭,绝对不会大口马牙说什么二话。你手下的人就不同了,人样都未长成,就想来饭馆里吆五喝六的,实际上我根本就没有欠过他们什么。他们一来吃饭,好像我就是上辈子欠他的账一样。”孙书记说:“羊老板,你见多识广,这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嘛!不要把他们当回事就行了!”苏为民说:“我就走了,我得回去整顿整顿呢。”

  苏为民回到饭馆,立即把小工们召集拢来,说:“这个馆子明天就要关门了,这工钱我明天全部给你们结清。今天晚上你们把最好的菜做出来,我们好好地吃一顿,明早你们领了工钱就各走各的。”有位小工站起来说:“苏大哥,到底是哪个贼日的整你的难瞧,明天我去给他放血去。”苏为民说:“你们都不准乱来,不然就是给我帮倒忙。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去乱,你们有这个心就行了。你们出来挣两文钱不容易,拿着钱回家就行了,我和你们一样,也是干小工出身的。”又有人说:“工钱慢一两个月给也不要紧,只是这馆子不开可惜了。”苏为民说:“这事就莫说了,我有我的难处,各人肚子疼各人认得。你们把碗筷收拾好,留一桌的碗筷就行了。今天不接客,要是有人来,你们就说我说了,饭馆今天不接待任何客人。”他说完就跑去睡觉去了。
  等到小工来喊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下了楼,同小工们坐在一起吃起晚饭来。小工们左一声苏老板又一声苏大哥地敬他酒。他叫人把门关上,说今晚只认喝酒,什么天王老子来都不要理他。门是关了,可偏偏不喜欢的人又来了。一阵敲门声过后,外边又传来了“羊老板、羊老板”的喊声。苏为民使了个眼色,小工就去门后说,今天不营业了,你们去别处吧。小工回到了座位上。苏为民听出了是孙书记的声音,他装作没听见。孙书记又在外面“羊老板、羊老板”地喊了起来。苏为民走过去,说了声:“鬼喊狼叫的整哪样?说给你不开门了嘛!”孙书记在外面说,羊老板,有位县上来的领导要见你。苏为民说,我已经停业整顿了,请他不要来检查我的工作了!又有一个人说:“苏老板,我是老钱,你开门让我们进来一下嘛。”苏为民一听是县长的声音,就说:“县长,你还来看我干什么?我现在是人见人怕的人了,不值得你看嘛。”钱县长说,讨口水喝总可以吧!
  苏为民犹豫了一下,想想又不是他钱县长欠自己的钱,当年人家钱县长确实帮助过自己,闭门不让人家进来也确实不近人情。他把他俩迎进来。他问,钱县长吃了没有?钱县长说,我就是来你家找饭吃的。苏为民招呼他们坐好,又叫小工去切羊肉。苏为民坐了下来。钱县长问,今天生意怎么了,好像没有人一样。苏为民说,今天馆子不待客,我明天就不开了,今晚我和他们吃顿散伙饭,明天他们也就各奔东西了。我就这种干等着,等着乡政府把我的钱还了,我再把养羊户的钱还了,事情也就了结了。
  苏为民正和钱县长说着,小工们已经抬来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苏为民给他俩斟了酒。他端起酒杯说:“钱县长,我敬你一杯酒,记得我是你叫我回来开羊肉馆的,今天却要关门停业,你又来了,这事也叫做有始有终吧。”县长说:“说来也倒是巧得很,我们一起干了这一杯吧。”孙书记也喝了酒。他将酒杯放下,说:“钱县长,说来也是惭愧呀,羊老板的馆子刚开张那久,我们还能按期付账,后来就有些顶不住了,上边来的人也多些,账就越欠越多,一直没有办法解决,就拖到现在了。这账我们是认的,但现在也还不起,有心无力呀。”苏为民说:“我就是不相信,那么大一个乡政府,既然吃得起,为什么就还不起?再说如果这笔钱一次还不了,先还给我三五万解解急也可以吧,我何至于要关门呢。”钱县长说:“我说羊老板呀,你这回把我们乡和县都搞出名了,省报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是乌龙乡政府的吃喝费居然拖了两年多也未付,几乎要拖垮羊肉馆了,弄得我们的干部好像只会吃喝不会干事似的。事实上有的乡镇接待费比我们乌龙乡的高,时间拖得比乌龙乡的长,你这一回等于透死地给我们撒了一回滥药,乡里县里的名声都搞臭了。”苏为民说:“我倒没说过县里什么坏话。”钱县长自个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你说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只是你一去打了官司乡里县里就出滥名了嘛,你这一招真够毒了!”苏为民说:“我没有告县里呀,县长。”钱县长说:“你以为告乡政府是告乡政府那块门牌和办公大楼?乡政府不是人在办公?你看看墙上那块匾,你还好意思挂着?你这个人啊,忘恩负义了,没法跟你讲道理了。”
  苏为民吸了口烟筒,然后吐出一大堆烟雾。他自个喝了一杯酒,酒杯一放下就说:“县长,随你咋个说我都行。等到乡政府还我钱那天,我也会去送一块‘及时了账,帮民解难’的匾给乡政府的”。孙书记插嘴说,羊老板,你越说越不像话了。苏为民说:“我怎么不像话了?我不偷不抢,要自己的钱不像话,什么才叫像话?你不要以为我不懂政策就好杀马虎,欠债还钱的道理我懂。你们就不要再扯七扯八的了,你们来吃饭就是来说这些么?那干脆就吃快些,吃了就走人,反正今天我本来就不想接待任何人。”
  钱县长听了这句话,忿忿地说:“羊老板,你不要逼人嘛,就那么点钱有什么大不了的。馆子里还有些什么好菜统统给我做出来,今晚的饭菜我来付账。”苏为民说:“县长,我是着急呀,你难得来一趟,我怎么能叫你付账呢?一顿饭我还请得起嘛。”钱县长说:“这就对了,事情嘛明摆着,慢慢会解决的,莫要着急。你也不要不说三不说四就乱五乱六告七告八的了。”
  苏为民关了馆子后又等了半个多月,始终未见乡政府来还债的半点动静。他等不得了,又跑到天平律师事务所去询问。那些律师说,这乡政府老爷味重得很,不理不睬的。现在他们已经输了,到现在还不还钱,你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就行了。他问律师:“咋个申请法?”律师说:“这申请书我们帮你写,你再交三千块钱来。”苏为民有些不解,说:“咋个还要交钱呢?”律师说:“这钱是交给法院的,我们不会再要你一文钱的,我们可以先打个收条给你,待拿到法院那边的收据再给你多退少补,你放心回去就是了,一个月内法院是会执行给你的。”他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路上遇到一个在县城工作的亲戚。那位亲戚说,听说你打官司了。苏为民说:“我正是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的。”那位亲戚说:“莫要浪费精神花冤枉钱了。你以为法院会帮你要钱么?乡政府一耍赖,他们法院又能把乡政府怎么样。”苏为民说:“那我怎么办?”亲戚说:“我帮你写一份材料,你拿到街上打印他四五十份,然后送给县委、政府、人大、政协、纪委的领导,让县领导人手一份。只要县里的头头脑脑有人重视,事情就好办了。”苏为民说,县里的领导我一个也不熟,这种整怕起不了多大作用。那位亲戚说这个案子省报都报道过了,县上还是怕惹麻烦的。苏为民就按亲戚给的名单把材料送去了。
苏为民回到乡里继续等待,还是不见乡政府来还钱。这一天,苏为民正在馆子里收拾那些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准备折价处理给乡街子上那些同行。孙书记却又带着乡上的领导们来了。苏为民苦笑着说:“书记,现在馆子已经停业了,不卖饭菜了,你们到别处看看吧。”孙书记说:“今天在家的领导都来了,是来和你商量还钱的事。”苏为民说:“这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们把钱带来就行了。”孙书记:“今天法院来把我们的账户冻结了,我们乡就像一个瘫子动不了了。”苏为民向四周一看,李乡长、王副书记、乡人大张主席,还有刘主任都来了。
  几人一坐定,张主席就说:“我们说是来找你商量,实际上是来请你支持一下我们的工作。”苏为民说:“唉,主席,这我就不懂了,我一个个体户,咋个沾得上你们工作上的事,这种话说不得。”孙书记说:“是这么回事,县里批准了下星期我们开人代会,接着就要开三干会。县里要拨会议经费下来,现在账户被冻结了,钱来了也取不出来,法院的意思是先还你才行。钱还你了,我们就开不成会。会不能按期开,我们就没法向县里交代。以前我们对你有不对的地方,你大人有大量,要谅解我们的难处”。苏为民说:“我这人素质不行,会有什么要原谅你们的事情。”张主席说:“我有个想法,说出来羊老板你莫生气。”苏为民说:“你就说吧,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张主席说:“那笔会议经费一到,我们想请你先取出,然后再借给我们。”苏为民说:“我听明白了,你们再把我当猴耍一回,这也就等于没还我钱嘛。”孙书记说:“你说合了,我们是请你把钱借给我们,但我们没有耍你的意思。请你再支持我们一把,等这两个会开了,我们一有钱就先还你的。”苏为民说:“打官司和申请执行是要给人家钱的,你们这种整就让我去白费钱了。”李乡长问:“你的单据还在吧?”苏为民把单据掏出来递过去,嘴里说:“我哄你们整什么?”李乡长看了单据说:“刘主任,你去把食堂备用金拿来,把羊老板这点钱报了。”刘主任有些不情愿,推说“这不合手续嘛”,李乡长说:“还说那多干什么?先把这桩事了了再说嘛,出了事我负责”。苏为民在一旁听了,就说:“莫搞这些名堂了,我不想占这点便宜!”张主席接上来说:“哎呀,这个是向你表示我们的诚意嘛。刚才孙书记也说了,等会开完,我们一有钱就先还你的。再说,借银行的钱也一样要还利息的,你就当我们先还了利息嘛。”苏为民就不再作声,听他们不停地劝说。不一会,刘主任气喘吁吁地来了,将钱递给苏为民,苏为民想,给总比不给好,就把钱收下了。
孙书记站起来说:“这事就算这种说定了,羊老板,感谢你的理解和支持。”说罢,这一帮人就走了。

  省报记者又来采访了。苏为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那个记者说,这些乡干部也真会玩花招呀,你抵死不听他们的,他们能把你怎么样?他们敢把法院怎么样?你呀,也是太老实了,你不要再上他们的当了,钱拿到手就行,不要再跟他们多去少来的。这个事情还得上一回报。你等着,这回有他们好瞧的了。苏为民不想相信任何人了,只是“嗯嗯嗯”地应着。他只是想早点拿到钱,还了人家的钱了事。
  这一天,苏为民正在乡街子上闲荡着,忽然接到孙书记给他打来的电话,要他到乡政府去商量还钱的事,县里派人来解决了。他又只得去乡政府大院。他走进孙书记的办公室,却见钱县长坐在那里,于是打招呼道:“钱县长,你来了!”钱县长说:“我早就没有当县长了,我现在在政协上班。这次县里成立了工作小组,专门清理乡政府拖欠的接待费,县里要我负责联系乌龙乡,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来了。我也想不到乡政府会差你那么多钱,刚才听孙书记介绍,乡政府差你十一万,你现在到底差人家多少钱?”苏为民说:“也就是四万三千块。”钱主席说:“我看这样办行不行,我那里借四万五千块给乡政府,乡政府先还给你这四万五千块。”苏为民说:“也行也行,不过我要直接去县政协领取。”钱主席说:“可以可以。”孙书记说:“羊老板,拿到钱后你可要把收条给我们,好让我们请法院把我们的账户解冻,我们还要开两个会呢。”苏为民说:“只要你们还钱,咋个办都行。”钱主席又说:“这样就好了,这桩事就这么定了。那些尾款我倒有个处理意见。”苏为民说:“县长你尽管说罢。”钱主席问:“羊老板,你可知道什么最赚钱?”苏为民说我不晓得。钱主席一板一拍地说:“就是房地产了。乡政府正在修一条新大街,街两边的地块正招商引资呢。可惜我还不到退休年龄,不然我也要来买块地。乡上还欠你的那六万五千,我的意见嘛,就是孙书记他们以最低价折价划一块地给你算了。以后这地价肯定要涨,那时羊老板你可就要大发了。”苏为民说:“我只想要现钱。”钱主席说:“现在的事情,是打工仔存钱,老板欠债。谁欠的债多,谁才是大老板呢。”苏为民说:“我不是什么大老板”。钱主席说:“反正是说给你听听,不过,这块地包你赚。你看这条新街道水泥地板也打好了,街道两边的地块已经卖掉了几宗。你只要认了地块,你就双赢了,钱也赚了,乡政府和法院都好做人了,我们在一块地盘上生活,大家都满意就好了。孙书记,只要人家同意,你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人家办好手续。招商引资,关键是你们要做好服务工作。”苏为民说:“我又盖不起房子,我要一块地来干什么?”钱主席说:“眼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这一个,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也就没法协调了。”
  苏为民知道,那条所谓的新街子,现在两边只是盖了四五间用旧砖砌起的石棉瓦顶小平房。那些地会不会升值,他没法估计。孙书记说:“也只有这种办法了。要说还现钱,我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能还你的钱了。”
  苏为民想,既然能把债还了,就不必过多思考是什么回事了。他满口答应下来。因为要指望那些钱一笔拿到手是不可能的。过了两天,他到县里也确实拿到了钱。还清债后,他认了地块。二十多天后,他拿到了土地证。那天,他到那块地里转了转,想想自己忙了四五年,就忙得一百平方米不到的一块土地,拿来种地又养不活自己,盖房子呢又没有钱。羊毛出在羊身上,他本来是想靠卖羊肉赚些钱的。可现在羊毛出在地里头,卖地又不知谁会来买。他回到羊肉店,找了条尿素口袋,把被子塞进去,然后扛着它上了去红木市的客车,他要到那里去打工。那里收入少些,但每个月都实打实地拿到自己手里。他这才发觉自己又像七八年前进城打工时一样,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打工者,再也不是什么羊老板了。



来源: 楚雄州政府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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