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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 伤
( 2008年01月02日 17:17:52 阅读: )


                     李  夏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张晓寒用凳子将同桌吴东的脑袋敲破了一个洞,在学校掀起了轩然大波。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新学期伊始的这天早上,张晓寒一到教室,就听说吴东因为缴不上学费将要退学。张晓寒眼睛在教室里寻找吴东的身影,六十多个人头中果然没有吴东。
  这是张晓寒和吴东同桌的第二年,两人都是年级上的尖子生。所不同的是吴东家境不好,父亲下岗,母亲患精神病。因此他虽然成绩一流但在班上依然非常低调,每个学期开学交费那几天,他一米七五的个头都显得比平时矮一些。张晓寒就不同了,他的父母都是本市支柱企业里的上层人士,属于高收入群体。张晓寒成绩拔尖,出手阔绰,是班上的风流人物。张晓寒不在乎钱,学校的很多学生有中午不回家吃饭的习惯,他们三五成群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里吃饭,要么AA制,要么轮流坐庄请客,张晓寒就一年到头基本上包了吴东的中午饭。两人友谊深厚,吴东信任张晓寒,连某天夜里做了春梦湿了短裤的秘密也告诉他。
  但这次吴东却没有告诉他要退学的事。张晓寒有些怅惘,英语单词背得七零八落,眼睛总是管不住地看教室的门。外面阳光灿烂鲜花盛开,他不明白如此美丽的学校为什么会让千把块钱的学费成为一个难题,让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离开。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吴东终于出现在教室门口的阴影里。他逆光而行,周身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让瘦弱的他像影子般忧郁。这让张晓寒心里莫名地伤感起来,他忽然觉得吴东退学简直就是一种罪过。但是谁的罪过呢,他又说不上来。
  事情就是发生得如此出人意料,在张晓寒为吴东伤心难过的时候,吴东却走过来拿幽灵般的眼神看着他,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恨你!”
  吴东接着梦游般地冷笑着说:“你们这些有钱人,无非是靠着令人作呕的手段发了财,还成天自以为是。你老爸凭什么当上祥瑞酒店的总经理,不就是靠戴绿帽子当上的吗,全城的人都知道,只有你们一家人还在装腔作势……”
  毫无疑问,吴东的话不可理喻并且如同狗屎一样臭不可闻。张晓寒想吴东是不是像他妈一样的疯掉了,但不管他有没有疯,他的话只可能让张晓寒的生气更甚于吃惊。张晓寒一伸手,吴东就像个纸人一样被当胸提起,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住口,他像个狠毒而世俗的老女人那样揭着别人的短:“你老爸的头顶为什么秃掉了?就是整人整多了,就是坏心眼使多了,就是给你妈风流的……”
  张晓寒头脑里轰隆作响,已经毫无考虑的余地,事实上他也不晓得自己要考虑什么。他不可能跟吴东争辩关于绿帽子的问题,也来不及追究吴东为何性情大变。他一拳下去,吴东鼻子里的一腔热血便沾湿了他的拳头。鲜艳夺目的红色令张晓寒的心中掠过一阵痛快而又难过的感觉,像吃了神秘的毒药。
  “呵,神经了。”女生们尖叫起来。
  “是,神经病,打死你这神经病。”张晓寒嘴里喊叫着,他刻骨地愤怒起来:“低级流氓,你这个低级流氓……”
  老师刚走进教室的那一刹那,看见张晓寒抡起一条椅子朝吴东的脑袋上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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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钟后,张晓寒他爸张乔的宝马车停在了校长办公室门外,而他妈则在医院里低声下气地给吴东的爸爸赔礼道歉。
  在校长办公室的谈话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张晓寒余怒未消并且坚决不认错。他脸上沾着吴东的鲜血,拳头仍是握得嘎嘎作响。校长生气地冲张乔说:“凭他这种态度,我只可能把他开除掉。并且我们支持吴东起诉张晓寒。”
  僵局一直到班主任跟校长的一番耳语之后才稍有缓解。校长从班主任那里,基本上知道了事情发生的原因,他吃惊地想,看上去那么文弱的一个吴东怎么会说出那些刻毒而世俗的话呢?他们都只是高二年级的学生,但很显然他们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单纯。因此他略有些同情张晓寒了。他改了口气,跟张乔说:“张总啊,晓寒跟吴东,都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生。明年就升高三了,发生这样的事太令我震惊了。孩子的教育,你们家长也是有责任的———所以我想,还是你先跟晓寒谈谈吧。”
  校长说完就出了办公室,还把门也带上了。
  张乔干咳了两声正要说话,张晓寒忽然说:“你没看到班主任跟校长说话时,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看着你吗?”
  张乔楞了一下:“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你能注意什么?你只注意你的住房率和经营毛利吧。”
  张乔叹了口气:“晓寒,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关心我的事业,那也没错吧。我想这不是你打人的理由。”
  张晓寒的眼神在阳光里阴晴不定。他沉默了一会,说:“我跟吴东以前是好朋友!你记得吴东吗?他去过我家,还在我那里过夜。”
  张乔的大脑迅速地转了个圈,但他没想起吴东是谁。他尴尬地笑了笑说:“噢,是那个长得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么?”
  张晓寒淡淡地说:“我知道你不记得他。你可能不记得我的任何朋友。但你不该把他爸忘了。他爸是吴建强,以前你在祥瑞药厂当办公室主任的时候,他在那厂里洗瓶子。”
  张乔用手拍拍已经谢顶的脑门:“想起来了,是有这个人来过……”
  张乔终于想起了吴建强。四年前祥瑞药厂扩大经营,盖了市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张乔被厂方委派当了总经理。药厂接着改制,两年内减员一百多人,吴建强跟许多既没有退养资历也达不到退休条件的工人一样,下岗了。上个月他到张乔的酒店应聘,但张乔只看了一下他的简历就把他给刷了。
  “你没录用他。他老了,背也驼了,怎么适合在你那五星级酒店里工作呢,对吧。”张晓寒说着,表情淡淡地看不出他的心情。
  “……噢,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这事……”张晓寒他爸张乔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想起儿子确实曾经跟他说过有个同学的父亲想找工作,请他帮忙来着。但他也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孩子的事就是读好书,大人找工作怎么可能让一个高中生来操心呢?但此时此刻,他开始发现事情有些复杂了,儿子跟同学之间的矛盾,居然渐渐跟大人之间的关系扯到了一块。他想了想又说:“那我就不明白了,是我没录用他爸,怎么是你去打了人家呢?”
  张晓寒冷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张乔着急起来:“晓寒,我相信你不会凭白无顾去惹事的,何况你刚才也说了,你跟吴东是好朋友嘛。倒底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他爸没找到工作心里有气,跟你说什么了,是吗?”
  张晓寒说:“吴东缴不上学费,他要退学了。”
  “噢,是这样……真想不到。”张乔确实想不到。如今城里连高中生都供不起的家庭,确实不太可能。可想那吴建强,他家已经穷到了什么程度。
  张晓寒忽然话锋一转说:“你以为你不介意的事,别人就不会介意吗?以前你在祥瑞药厂当办公室主任,现在你是祥瑞酒店的总经理,你肯定不记得一个洗瓶子的工人;但有无数个这样的工人,他们不仅认得你,认得你家的门朝哪个方向开,还认得你家今天的餐桌上吃了什么,你们两口子今天是吵架了还是亲嘴了,甚至你穿什么样的内裤他们都认得……”
  张乔先是听得目瞪口呆,接下来就大为光火,他隐约间感觉到儿子话里有话,指有所指。很明显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怀疑什么,并且试图证实自己的疑惑。当父亲的人心头不自然地掠过一丝惊慌,于是张乔故作威严地咳了一声,沉着地打断了儿子的激愤:
  “张晓寒,你越说越离谱了!无论如何你打了人就是你不对,我希望你好好反省,东拉西扯解决不了问题。我今天还有重要的会议,时间很紧!至于你说的这些,我们回去再慢慢探讨,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对今天的事表个态。”
张晓寒就停住了,他扭头看向窗外,说:“我为你感到难过!”
  张乔站起来:“如果你被开除了,我更为你难过!”
  张晓寒拿清澈透亮的眼睛扫视他父亲一眼,冷冷说道:“那你就等着难过吧。”
  张乔张了张嘴只吸进一口热气,肥胖的脸上再度渗出了汗珠。他烦燥地拿起摇控打开冷气,说:“我真是搞不懂你了……这鬼天气,怎么就热成这样?妈的。好吧,既然这样,也无所谓了———我给你转个学校吧。”

                     3

  张晓寒在夜里闲逛。下了晚自习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回家。他把手机关了,所以他不知道他爸和他妈有没有找他。经过张乔的疏通,吴东家接受了他家两万元的赔款而撤诉,吴东也因此缴上了学费继续留校读书。张晓寒则顺利地转学到了另一所高中。
  新学校离家有点远,张晓寒趁机提出要寄宿。他妈不同意,这事就暂时搁了下来。但张晓寒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了,他心里总是莫名地升起一股愤恨,但他又实在说不上来那是在恨谁。他每天都跟他妈要很多零用钱,放了学就请班上的同学在附近的馆子里吃饭。成绩好的成绩差的他都一样的请,他很快就成了班上受欢迎的人物。当然也有个别同学不领情的,比如那个身材苗条皮肤像巧克力的女生,她总是独来独往行色匆匆,她的成绩也总是被写在全年级的冠军榜上。
  张晓寒对这种女生不感兴趣,因此他不太记得住她的名字,就叫她巧克力。据说她家是这个学校里的贫困家庭之一,学校一直在减免她的学费。自从跟吴东闹翻之后,张晓寒忽然有了一种老成的沧桑感,觉得什么都看透了。他尤其讨厌那些家境贫穷成绩优秀的学生。他认定这种人往往是为了摆脱贫困才拼命读书的,除了读书他们没有其他优势。因此他们身上有股狠劲,冰冷的狠,那种狠劲让他们失去了应有的快乐和正常的人格。那让他害怕。
  也许是因为饥饿,张晓寒逛到了一个夜市摊。夜市摊生意红火,几乎没有了空桌。几个女孩子在吃一盘麻辣小龙虾,啤酒瓶空的满的横七竖八堆放在她们每个人身边。她们津津有味地说着超女,一会儿又说起了梦想中国的冠军跟她们是一个学校读的高中。张晓寒看中了这堆女孩旁边的一张小桌子,那里光线较暗,一面靠墙,一面靠窗。但那张桌子被一个皮肤白皙面目清秀的少年占据了。
  张晓寒要了一瓶啤酒一份烤鱼,坐到那少年的对面。少年友好地冲张晓寒笑了笑,把自己的碗筷往一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桌面。张晓寒注意到少年笑起来眼睛忽闪忽闪地透着一股子狡猾,那神态让他想起了杨过。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阵,那少年就掏出手机打电话。他操着四川口音,似乎是告诉对方要把一台手提电脑卖给谁最合适。然后他又说:不用谢我,明天把钱带来就行。对,三百。
  张晓寒一人吃得没滋味,也将手机拿出来发短信。发了几个出去,没人回,又打了一会儿游戏。这样边玩边吃,少年打完电话,张晓寒的烤鱼也只剩下一架骨头了,他到柜台付了钱,就走出小店去。夜市的油烟把整条街染成了灰蓝色,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在其中暧昧地沉浮。
  “嗨,朋友。”忽然背后有人拍拍张晓寒的肩,“你把手机忘在桌上了。”
  一回头,是刚才同桌吃饭的白脸少年。他把张晓寒忘在餐馆里的诺基亚还给他,说:“值三千多元呢,还好你没走远,要不就追不到你了。”
  张晓寒接过手机说:“噢,我还真遇上拾金不昧的好人了。”
  少年笑了笑:“不见得拾金不昧的都是好人,不过,好人倒肯定是拾金不昧的。”
  张晓寒觉得他说话有点意思,便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读书。
  “我叫小歪,游手好闲之人,没上过学。”
  张晓寒惊奇地看了少年一眼,觉得这个“小歪”更有意思了。
  “不上学好,上学有什么意思?现在到处都在报道那些本科毕业生找不到工作,还不是回家种地去了。”张晓寒踢着路边的饮料瓶子,故作深沉地说。
小歪说:“是啊,我从来不上学。你看,我穿的跟你一样,是一个牌子的。”
  张晓寒低头一看,见小歪的脚上也穿着耐克,两人哈哈地笑了,一起朝路口走去。

                      4

  第二天是星期六。张晓寒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一大早就抱着篮球到操场上灌篮。他汗淋淋地回到家里,看见他妈周苹穿着睡衣在橱房里榨果汁。
  如果在平常,张晓寒肯定要跑过去喝上一大杯。但今天他不仅不喝果汁,他简直连正眼都懒得看他妈一眼。
  “晓寒,下午你去理个发,晚上到你爸的酒店吃饭。”周苹从橱房里探出头来说。
  “干什么?”
  “今天是我跟你爸结婚十七周年,我们在酒店办典礼。”
  张晓寒闻言,就停下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周苹。周苹端着一大缸榨好的果汁走出来,说:“怎么啦,没听懂我的话?”
  张晓寒忽然冷笑了一声,说:“有病。”他满不在乎地拍着手上的灰,“你们作秀给谁看啊?”
  周苹生气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越来越难听?”她发现自从张晓寒转学后,脾气就变得比以前冲了,跟她说话经常冷言冷语。
  张晓寒说:“我下午补课,不参加了。”
  “不行!我给你请假了。你必须去!”周苹把果汁往餐桌上一放,斩钉截铁地说:“今天有很多大领导来参加,你得给我和你爸点面子!赶快吃早点,完了给我理发去!”
  张晓寒把篮球随便地扔在铮亮的木地板上,任那带着脏水的球钴辘辘滚出一条灰印。他转身就进自己的房间去了,完全把他妈的话当了耳边风。
  “张晓寒,你开门!你越来越不象话了!”周苹气急败坏,冲过去呯呯地擂着被张晓寒锁上的房门。张晓寒猛地一下子将门拉开,周苹一个踉跄扑了进来撞在他的肩膀上。
  “我说了我不去,你这么歇斯底里干什么?那是你们的游戏,干嘛非把我扯上?”
  张晓寒伸手把周苹扶住,顺便把她推远了一点。这个小动作让周苹更生气:“哈,你还推你妈啦?你忘了小时候骗着赖着让我抱你……”
  张晓寒说:“别跟我说小时候的事。我都十六岁了,个子比我爸还高。请你不要跟我婆婆妈妈的。”
  周苹板下脸来:“小子,跟你老妈说话小心点。”
  “是是,小心你不给我零花钱……你真老套啊。”
  周苹给儿子吊二朗当的样子激怒了:“我告诉你张晓寒,在这个家里是我说了算。你别指望再从你爸那里得到钱花。你昨晚十一点多了才回来,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张晓寒毫不示弱:“这是你唯一可以拿来要挟我的手段吗?真可怜,你眼里只有钱了。”
  周苹说:“好,好,我看你硬到什么时候。”说完砰地一声带上门,就自顾吃了早餐,然后开车出去做美容。
  一路上,周苹有些心烦意乱,两次差点闯了红灯。她打电话给张乔,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周苹骂了一声“王八蛋”,心想,张乔其实真的是个王八蛋。
  这个家里,周苹永远都是理直气壮的。并且,她看不起张乔。这种情绪是从她刚生了张晓寒那年开始的。她不太记得当时的心情了,只记得那年全国上下的企业都在改制,她们这个西南地区的小城市也不无例外地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改革中去。北京一家有名的药品企业加入了她们的祥瑞药厂并成了控股方,药厂进行了翻天覆地的改革,原本在财务部的周苹和在办公室的张乔跟所有职工一样,“铁饭碗”的观念被彻底打破了,在新机制面前,每个人都有可能下岗,也有可能被提拔发大财。那时有能力有办法的人都冒了出来,他们成了企业里的新贵,收入高得吓人。那段时间张乔每天下班回家,都象一只焦虑的蚂蚁那样带回厂里的各种新信息,他慌恐的样子差点让坐月子的周苹患上了产后抑郁症。
  周苹等不得休满产假就回去上班,但她发现已经有人坐在了她的位子上。没了岗位的周苹指望张乔能够帮上忙,无奈张乔却也混得连自己都保不住了。周苹在愁肠百结之际,精明地发现了一个机会———她一向很精明———她打听到新来的厂长是个中年丧妻的北京人,不太适应西南地方菜的口味,但对娇小玲珑的南方女人感兴趣。于是周苹决定靠自己,本钱就是她的性别和长相,她一直认为她缺的只是机会而已。于是周苹瞅准机会,在送个报表跑个腿的当儿穿上高跟鞋洒上CD香水,顺利引起了北京人的注意,不久,周苹就被调到了厂长办公室当了秘书。
  ……唉,想起来也是满心沧桑。周苹是不会放任自己去回首往事的,但往事总是不断有人重提。张晓寒跟吴东打架的原因,周苹也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一些。想到这事周苹又在心里骂了张乔一句王八蛋。
  张乔,名牌大学毕业,学的是中文,满嘴伦理道德,一副清高模样。他常怨身不逢时,把他一介书生放到了这滚滚红尘之中。周苹跟北京人单独出了几趟差回来,北京人忽然对张乔大加赏识,一纸令下就让他取代了那个一直在整他的办公室主任。馅饼不会从天降,张乔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奥妙。但他只考虑了两分钟,就放下了清高,接受了这份恩惠,并且对周苹赞赏有加。
  如此识实务的男人,让周苹大跌眼镜。她对张乔本来存着一些内疚,现在全化成了轻视。有了张乔的沉默,初尝甜头后周苹跟北京人的关系就突飞猛进,周苹更加相信感情的不可靠和金钱的可靠。既然自己的男人在实惠面前都无视自己红杏出墙,那做为红杏本身又有什么罪过呢?更何况,这不是一般的实惠。北京人具备北方汉子的大气,他并不是那种只占便宜不给好处的人。他给周苹的好处可谓是大手笔的。周苹从厂长秘书到营销部经理,最后荣升厂长助理后,祥瑞药厂涉足旅游行业,投资三个亿建了祥瑞酒店。北京人这回又提拔了张乔一把,委派他去任了祥瑞酒店的总经理。不管北京人提拔张乔的用心何在,反正张乔和周苹夫妻俩不辱使命,干得有声有色,同时也赚足了钱财和资历。
  他确实是个聪明的王八蛋,周苹想。但那又有什么关系?看看她们两口子如今的社会地位,看看她们家的花园别墅和高档车,看看她们家里的银行存款,周苹就更加她坚信她的付出是值得的,她有十足的理由在这个家里理直气壮。
  然而如今周苹一想到儿子张晓寒跟吴东打架的事,那种理直气壮忽然就有些虚了。她发现儿子转学后,情绪低落成绩下降,在家的时候他宁愿抱着篮球在操场上一个人玩一整天也不愿跟她或者张乔说话。儿子长大了,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始料不及。当然,这都怪那个该死的吴建强,还有那个人小鬼大的吴东。都怪那些吃不着葡萄牙根儿酸的人!
  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周苹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她想,他妈的这真是句大实话啊。还应该再加上一句:做妈更是难上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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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晓寒没想到小歪会打电话给他。小歪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说他发了一笔小财,想请张晓寒吃麦当劳。张晓寒挺高兴的,自从他转到新学校,还没有和朋友出去玩过。他一口答应了小歪,又想起他妈说要到酒店吃饭的事。他不想跟周苹说,就拔通张乔的电话。
  张乔倒是没有勉强儿子去参加什么结婚纪念庆典。在他看来这些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他告诉张晓寒在书桌的抽屉里有钱,让他自己拿了去玩。之后张乔看了看周苹打来的三个未接来电,继续跟朋友玩斯诺克。
  “棒,又进了!”他笑得眯起了眼。
  小歪早在麦当劳等张晓寒了。张晓寒还站马路的那边,透过车流就看到小歪那张俊得有点邪乎的脸,正在明亮的玻璃窗后面生动地冲他笑。
  推开玻璃门,冷气就扑过来将张晓寒浇了个透心凉。小歪在那边朝他挥手,这时张晓寒看见小歪对面还坐着一个女孩子。这小子还带来了女朋友,张晓寒挺好奇的,也挺意外的,迟疑之间那女孩转过头来,一看竟是他班上那个学习冠军“巧克力”。那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白T恤,一看小歪请来的朋友竟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便也愣在那里。
  看她惊讶的样子,张晓寒就知道小歪没有告诉她来的是谁。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热情一点,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夸张地大声说:“是你?真想不到啊……”
  张晓寒发现自己的热情让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女生笑得像歌里唱的向日葵,心里便得意地想:靠!没想到她还会这样笑的。他盯着她看了几眼,又发现她还真有点漂亮,皮肤象德芙巧克力广告里说的那样“丝般润滑……”他于是由衷地说:“真没看出来,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可能是没穿校服的原故。那身校服一穿上,西施都变东施了。”女生笑着说。她利索而自信,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多了。“张晓寒,我也没想到来的人是你,我哥他没告诉我。”
  “你哥?”张晓寒惊讶地瞪着小歪。
  小歪纠正说:“我们是结拜的。”
  “梁山好汉?”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巧克力大方地笑着说。
  小歪一副深沉的样子:“什么救命恩人,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张晓寒更好奇了:“小歪你莫牛B了,你当自己是蜘蛛侠,救人一命只是举手之劳?卖什么关子,不说就算。”
  “那没什么了,我只是给了她一点血,她就一直记着了。”
  “不是一点,是很多。要是没你,我就死在手术台上了。”巧克力认真地说。
  张晓寒这才知道,女生巧克力出车祸做过一次大手术(她爸就是在那次车祸中死的),小歪给她献过血。巧克力闪动着亮晶晶的眸子描述说:当时深更半夜,她爸和她一起被送进医院。医院严重缺血,她命悬一线。这时小歪从天而降,他二话不说卷起衣袖就抽了一大管血出去,然后不要一分钱,走人。什么叫气质?这就叫气质。
  小歪说:“嗨,哪有那么神啊,当时我是陪一个喝醉的哥们来打吊针,看见医生们在那围着两个血乎里拉的人大呼小叫,一问才知是没血了。也活该我俩血型一样嘛。噢,抽了血医生还给了我一个鸡蛋,我一咬,他妈的是馊的……”
  巧克力笑着甩甩马尾说:“别说那悲惨的事了,点菜吧。”
  这是好长时间以来张晓寒过得最愉快的一个下午。为了感谢小歪的中午饭,从麦当劳出来后张晓寒又请二人去看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正在上影,一看有周杰伦主演,本来嚷着要回去做作业的巧克力也动了心。
  电影里除了周杰伦和令人目眩的杀手,还有让张晓寒脸红的各式乳房。女人们清一色半裸酥胸,晃荡成一片肉色的波涛汹涌,让他大开眼界。他拉拉小歪:“你见过这些吗?我是说……真的?”
  “什么?”
  “胸……”
  “啊,奶子吗?见过我妈的。”
  “……”

                       6

  小歪的出现让张晓寒基本上忘记了吴东带给他的伤痛。小歪很会玩,他总是能让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有时他会约张晓寒去网吧,但他不聊天,他认为跟陌生人卿卿我我一点意思都没有,跟意淫是一码事。如果真想来点刺激的,不如上色情网站。他知道几个色情网站的网址,上面的内容让张晓寒看了一次就流了一晚上的鼻血。
  但色情网站并不是小歪的最爱,他更热衷于网络游戏。小歪是玩跑跑卡丁车的高手,飘移起来让人发狂,那时候他能迷倒一片车迷。他的卡丁车麾下有一大帮粉丝,他带着张晓寒在网吧里拼个你死我活酣畅淋漓,然后在最得意的时候激流勇退,去喝啤酒。这时候的啤酒总是格外清爽。小歪说:“做任何事情都不要沉溺,我最看不起一天到晚浸在网吧里的学生。”他主张玩得合理,玩得痛快,这让张晓寒很佩服。张晓寒在家上网是受到限制的,时间和网站,都被他妈控制着。他觉得跟小歪去网吧,简直就是到了天堂。小歪指点张晓寒在漂移时如何控制方向键和反方向键,让张晓寒的卡丁车技巧突飞猛进,那让他欣喜若狂。
小歪也经常约张晓寒去迪高厅和溜冰场,他经常在中场休息的时候组织大家玩一种叫“谁是凶手”的游戏。那是三五个人坐在一起玩心理战术的游戏。张晓寒第一次玩就被迷住了,这游戏充分打开了每个人的想象力,紧张而刺激,又没什么危险。但张晓寒总是玩不赢小歪,他当警察的时候,总是错杀好人,而小歪当警察,就能找出凶手;如果他是凶手,他总是能逃脱。于是张晓寒晚上睡觉时也常常想起小歪———这小子怎么那么聪明?
  小歪不仅会玩,他最吸引张晓寒的一点,是他的神秘和豪爽。他说自己是个游手好闲之徒,但他总是特别慷慨,每次出去玩必定争着买单,如果张晓寒要给钱,他会很生气,说看不起他。他的一贯作风是把身上的钱全部花光,如是还剩着一点,他就拿去给附近街上的叫花子。每当这时候,小歪总是眼睛深沉,神情愉悦,他会高兴地唱起四川的某曲小调,然后说:“钱财如粪土,朋友如手足。钱带在身上是累赘,最好是没钱。”他身上的江湖气息让张晓寒觉得新鲜又好玩,他开始有些崇拜小歪了,小歪让他发现了学校以外的更精彩的世界,那是生活的另一种滋味。
  但小歪形踪诡秘,经常是张晓寒想找他的时候找不到,不想找他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了。这让张晓寒有点烦恼,他决定搞清楚小歪倒底是干什么的。然而小歪已经快两个月没跟他联系了,打他的电话,那号码竟然是另一个人在使用。
小歪不见了,张晓寒感觉自己的生活过得比白开水还淡。临近期末,学习也紧张起来,周苹规定张晓寒每天下了晚自习后一小时内必须回到家,张晓寒也就把寻找小歪的事忘了。
  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小歪忽然出现在张晓寒回家的路上。他显得很疲倦,像大熊猫一样眼圈发黑。
  “兄弟,请哥哥我吃碗米线吧。”小歪说。他没打伞,头发一缕一缕沾在头皮上往下滴着水珠,那让他看上去非常沮丧。
  他们去到一家卤面馆,小歪用了两分钟就吃下了一碗卤面。张晓寒又给他要了一些小吃,小歪一扫而光。张晓寒见他打了两个饱嗝,这才问他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
  小歪依然很疲惫的样子,说:“我回老家了一趟。”
张晓寒说:“杂种,回去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打电话也找不到你,还以为你死了。”
  小歪说:“死到是一下死不掉。不过,我这段时间背时了,你先借我点生活费,够我吃三五天饭就行。”
  张晓寒摸摸口袋只找出五十多元,就说:“这样吧,明天下午你去红星电影院旁那个西餐厅等我,我给你带点过来,这些你先拿去。”
  小歪接过钱说声“谢了”,搂着张晓寒的肩一起走出面馆。
他站在小雨里,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说:“累了,真累死我了。好了,回去睡他个昏天黑地。”
  张晓寒说:“小歪,你倒底干什么工作啊?”
  小歪说:“到处混呐。唉,还是你幸福啊。爹妈都有本事……”
  小歪这话一说完,张晓寒就想起了吴东。为什么一说到他的父母他就会想起吴东呢?张晓寒心底那股不知名的愤恨又蹿了出来,他推开小歪说:“我是我,提我爹妈干嘛?”
  小歪说“你不知道这句话?千好万好不如有个好老子。现如今,要你没个好老子,就算你读了大学也找不到工作。”
  张晓寒烦躁地说:“那是没本事的人说的。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见。”他没等小歪说话,转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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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路两边的梧桐落尽繁华的时候,祥瑞药厂厂长助理周苹的心事也越来越重了。原因是药厂领导换界,北京人有可能要到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企业去,这时各种压力和各种流言从四面八方朝她扑来了。
  于是周苹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在外应酬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得在北京人走之前,把副厂长的位子弄到手,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任厂长的喜好如何,她目前这个“厂长助理”的职位就变得非常悬了。张乔同样也忙得不可开交,酒店里今天这样接待明天那样应酬,他经常是顶着痛风的折磨也要喝得酩酊大醉。这样,他们就都顾不上张晓寒了,终于同意张晓寒在学校寄宿。
  张晓寒像只自由的鸟尽情地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飞着,他不愁零花钱不够,只愁有时找不着人玩。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他爸和他妈,现在那种愤恨的情绪已经淡了,他想他不必再恨什么人,只要自己过得快乐开心就行了。他只在周末回家一趟,把脏衣服带回去,他妈会请钟点工来洗。每个周末也是张乔和周苹跟儿子团聚的日子,他们只能在这个时候关心他的学习成绩和生活质量。
  这个周末的下午,张晓寒回家比较早。有两个原因,一是今天下午没有课,二是今天是他的生日。家里空无一人。但他发现沙发上摆着一大盒礼物,包装得非常华丽。张晓寒抱住礼盒心里高兴极了,他忽然对张乔和周苹生出了一些想念,他甚至想起了张乔头上的白头发。
  张晓寒唱着“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但撕开纸盒后,张晓寒就被盒子里的东西惊呆了。一件漂亮的白色连衣裙,小巧,精致,上面有点点金色的珠子,像满天星星落在白云之上。与这条白裙匹配的还有一件白狐狸毛小披肩,它们柔美地躺在张晓寒的手里让他的心都觉得软掉了。这件礼物价值不菲,但显然这不是他的礼物,也不可能是周苹的衣服,只有某个华贵而瘦弱的少女可以穿上它。
  “这是给谁的?”张晓寒纳闷地把那件连衣裙提在手上看了一分钟,然后就失望地把那些漂亮宝贝丢进了盒子里。既然不是他的礼物,证明他的父母并没有想起他的生日。他懒懒地打开冰箱开了一罐可乐,就溜进书房打开电脑上网。在家上网对他来说简直是索然无味,因为他妈做了设置,很多网站他是上不去的。张晓寒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游戏光碟塞进光驱里,玩起了生化危机。
  不知不觉天黑了,张晓寒觉得饥肠辘辘,奇怪的是他爸和他妈这么晚了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给他,他们好像集体把他忘记了。张晓寒丢下鼠标,再一次直奔冰箱。当他把一只羊角面包塞进嘴里的时候,他的手机终于响了。
打电话来的竟然是女生巧克力。她在电话那边尖叫:“张晓寒你在看电视吗?你赶紧看电视,小歪出事了!市台,在市台……”
  张晓寒用卡丁车飘移的速度冲到电视机跟前,飞快地把频道调到了市台。正播放新闻,是实况转播。有一个警察在摄像机面前兴奋地说:“这是一个惯犯。此惯犯在本市作案多起,曾经两次受过警方的拘禁。据我们的跟踪调查,此惯犯是从小偷小摸、入室行窃,最后发展到今天的砸车偷车的……”
  记者:“……我们在现场看到,这辆宝马X5的车窗已经被砸碎,据车主说,车里的手提电脑被小偷偷走并已经转移。小偷是在想继续将车偷走的情况下被发现的,所幸车主及时报警,才避免了巨大损失……”
  车主:“……我一出门,就看到我的车窗被人砸坏了,再一看,噫,奇怪了,车里头居然还坐着一个小子,正狠命鼓捣我的车子呢……就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
  “老爸!”张晓寒张大了嘴瞪大了眼,面包从嘴里掉到脚面上。那车主居然是张乔!
  记者:“小偷真是太猖狂了,砸车偷了电脑,还想把人家的车子给开走。据警方介绍,此人原籍四川丰都,常在本市作案,因盗窃被拘禁过两次。但此人不思悔改,出来后继续作案。常言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法分子今天终于再度落网……”
  镜头一晃,张晓寒就看到了他的好朋友小歪。
  “噢!”张晓寒叫了一声。
  小歪被两个警察扭送上了警车。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忽然转头朝记者笑了一笑大声说:“我的口号:劫富济贫!再见!”
  张晓寒又叫一了声:“噢!”
  他把面包全都塞进了嘴里:“这傻瓜,你以为开宝马是玩卡丁车啊!这下完了!还劫富济贫呢……”张晓寒拍着自己的大腿,既为小歪着急,也为他爸心疼,心里像着了火一样难过起来。他终于知道小歪是干什么的了,那个以侠客身份自居的翩翩少年,他可以拾金不昧,可以为一个陌生人无偿献血,舍得把包里的钱给路边的乞丐。但他只是一个小偷而已。张晓寒迷惘地想:一切都混乱了!
  门终于被打开的时候,张晓寒已经吃掉了冰箱里的大部分零食。周苹一进门,张晓寒就说:“谢天谢地,你们还没把我忘了,请问今晚我吃什么呀?”
周苹匆匆忙忙地朝更衣室走去,说:“你爸呢?我不是让他早点回来照顾你吗?我还要去开个会呢。”
  “我爸?他老人家的宝马都给人砸了,他还照顾我!”
  “什么?这……唉,这倒霉蛋……尽会给我添乱。”周苹怔了一秒钟,还是走进了更衣间,把门也关上了。
  张晓寒叹了口气:“噢,还要开会啊,看来我的晚饭没有着落了……”
  周苹很快就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衣裙,挎包也换了一个。
  “呀,这是谁干的?”周苹发现沙发上那个被张晓寒拆开的盒子和里面揉成一团的礼物,尖叫起来。
  “是我拆的,我以为……”张晓寒说,他为周苹的大惊小怪而吃惊。
  “什么你以为?这是给刘厂长女儿的礼物!今天是人家的生日,我好不容易才挑好礼物包得好好的,现在要拿去送了,这倒好,被你弄成这样!”
  周苹站在客厅里大声地嚷嚷着,气得脸色发红:“都这时候了,你让我拿去哪里包装啊?晓寒你真是不懂事……”
  张晓寒站起来,静静地看着他妈,说:“我给你重新包起来吧,我会包。”
  周苹这时也为自己的失态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儿子还饿着肚子呢!她说:“好吧,你试试。我去洗个脸……包不起来也不要紧,我拿出去包吧。”
  张晓寒从周苹手里把那礼物拿过来,把衣服折好放进盒子里压平,盖上盖子,然后细心地一点一点把包装纸抹平,再按原来的印子折叠着将盒子包起来。不知不觉中,他发现有一颗眼泪掉到了他的手背上。

                        8

  期末考,张晓寒的成绩从上学期的年级第五名降到了班级第二十名,从年级来看,这种成绩就排不上名次了。为此,周苹狠狠地骂了张晓寒一通,最后给他做了一个假期里的补课计划。张晓寒看了一眼他妈列出的补课清单,就知道他的假期已经不是假期了。张乔倒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别逼他太紧了,那样也不见得好。”
  周苹白了张乔一眼,说:“你就是这样,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
  张乔不吭气了。张晓寒也保持沉默。
  又是一个周末。在假期里,周末对张晓寒来说意义不是那么重要,不过那个时候,他的父母在家的时间稍微比平时多一点。至少他们会让张晓寒觉得不那么孤单。
  张晓寒才吃完早点,数学老师就来了。这个高高大大的女人,有着黑土地那样健康的肤色和严肃的表情,她像闹钟一样守时,决不会迟到,上完课她也不会多呆一分钟。
  上课的时候,张晓寒打了数不清的呵欠,闹钟一样的老师就停止例题的讲解,说:“张晓寒同学,你昨晚没睡觉吗?”
  张晓寒说:“睡了,尽做梦去了。”他昨晚梦见了小歪,梦里的小歪后来变成了一只狗,追着咬他的脚后跟,所以他不停地逃跑,累极了。
  老师说:“你知道你妈花多少钱请我来给你补课吗?”
  张晓寒摇摇头。老师又说:“我在你家里一个小时就是一百块钱。请你珍惜你父母的付出吧。”
  数学老师走了,张晓寒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听音乐,不一会儿,他就在孙燕姿的歌声里睡着了。
  一觉醒来,家里又只剩下了张晓寒一个人。他在家里各个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就把餐桌上他妈做好的中午饭吃了,骑了自行车出门去。天气阴沉,张晓寒像个女孩子那样地心情不好。他想,要是小歪在就好了,他是个快乐精灵,会让自己高兴起来的。可惜那所谓“劫富济贫”的好汉现在不知在哪个监狱里干劳动呢。现在他的生活里除了补课就是补课。下午补的是英语,以前他是很喜欢英语的,但此刻一想到ABC他就想吐。
  张晓寒一路胡思乱想,自行车在任何一条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他就来到了祥瑞药厂的厂办大院。这里像一个公园那样优美,里面盖有十几幢漂亮的别墅,那是专供药厂的外地领导和外国技术员住的。张晓寒自语道:“哇,原来这药厂那么漂亮啊,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往这里钻……”他将车子骑上一条青石小道,两旁盛开的鲜花殷勤地散发着芬芳,他的心情慢慢地放松了。
  忽然,张晓寒停了下来。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妈周苹。周苹并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女孩子。那女孩挽着周苹的手臂,显得很亲昵,她身上正好穿着张晓寒见过的那条白色连衣裙,肩上也披着那条昂贵的狐狸毛小披肩。于是张晓寒就知道,那个男的就是他爸他妈奉若神明的刘厂长了。
  刘厂长手里提着很多东西,周苹也是,有吃的,有用的。看上去他们刚从超市回来。三人有说有笑,比一家人还相亲相爱。张晓寒一下子就想起了吴东,想起了吴东说的那些话,他的头皮蹭的一下就热了,心里那股愤恨像浇了汽油的火苗般蹿了起来。他轻轻将自行车放在路边,侧身躲进了树丛里。
  三人越走越近,张晓寒渐渐能听清他们的话了。从他们的对话,张晓寒基本上知道那女孩是一个月前从北京过来的,来了以后他妈就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宝贝起来了,给她洗衣做饭,给她过生日,带她到公园去玩,等等。这些事他妈可没对他做过,特别是这几年。上次还为了给这女孩过生日,把自己儿子的生日都给忘了呢。
  哼!这也太离谱了。张晓寒生气地握紧拳头,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这时周苹他们已经走过那条小路,到了一幢别墅前,开门进去了。张晓寒站在原地,任那愤怒在胸中悲哀地燃烧。他想,天哪,怎么会这样?我妈到底在干什么?但没等他想太多,别墅的门又开了,刘厂长和周苹又走了出来。他们跟里面的女孩告别,说是要去开会,下午回来做饭给她吃。张晓寒嫉恨地想,怪不得我妈一天到晚说工作忙,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原来她到这来当了别人的妈了。
  他站在树阴里,看着他妈上了刘厂长的车,在车里她还亲吻了他一下。这一切都被十六岁的少年张晓寒看在眼里,他觉得他的心彻底地碎掉了,恨不能一口鲜血喷将出来。他为自己不平,为他爸张乔不平,他想,他们全都被这个叫周苹的女人给欺骗了。
  张晓寒在原地呆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他最后作了一个决定,他要到刘厂长家去,他要去告诫里面的女孩,别再把周苹当妈了,周苹是他张晓寒的妈。
  他轻轻敲了敲了门,门就打开了。那女孩甚至不问是谁,就开了门。张晓寒想,你真是个白痴。他不说话,直视着女孩,他想他锐利而悲痛的眼神足以让这女子惊惶失措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他错了,那女孩居然说:“爸,是你吗?”
  接下来张晓寒就有了更意外的发现———这女孩是个瞎子。她站在门口,瞪着大眼睛,面带微笑,伸出手说:“你怎么又回来了?”
  张晓寒愣了一下,脑筋一转,轻轻侧着身子灵巧地从女孩身边溜了进去,不声不响。女孩呆了一会,自言自语说:“噢,没有人。”她关上门,转身摸索着朝客厅走去。
  张晓寒跳出来一把就从背后勒住女孩。“我是强盗!”他说。
  他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但马上他就感到了强烈的刺激,这太好玩了!就好好恶搞她一下吧,也算是报复。张晓寒的心咚咚直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兴奋不已。
  女孩并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她安静得像一只小兔子。她皮肤雪白,眼睛清亮,没人相信她是个瞎子。张晓寒看着她眼睛,心里也慌起来,他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始终觉得她看得见他。
  女孩说:“你想要什么?你要杀我吗?”
  张晓寒又放下心来。她真的是个瞎子。她什么也看不见。
“我……不杀你。”张晓寒想了一下,恶狠狠地说。“不过,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要你的命!”
  女孩说:“我家里的东西你想要的都可以拿走,我不会喊的。”
  张晓寒哼了一声,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鬼使神差,他忽然想起了在网吧里浏览过的色情网站,他那第一次接触异性的身体空前地躁动起来了。张晓寒四下看了看,就把那女孩拖到沙发跟前,稍一用力就把她按在了沙发上。女孩身体柔弱,而且她也不抵抗。这倒是有点出乎张晓寒的意料。
  他不再多想,一伸手就撕开她的衣服,毫不迟疑地把她的乳房从那件白色的胸罩里拉出来拼命地揉着。他发狠地想,为什么她要穿白色的胸罩,为什么不是红色黑色或者那种艳冶的孔雀蓝,这些色彩会让我更为兴奋的。可是!这可恶的女人!她全里到外都穿着白色,让我的眼睛一片空白!张晓寒短暂地气馁了一下,就拍打着她小巧的乳房,用手指拧那尖尖的乳头,生气地喘着粗气。她的乳房在他的手里像一只小鸽子扑腾着,泛起了红晕。张晓寒又兴奋起来,想,时间还早,在这里把她玩了再出去也绰绰有余。他折腾了她一阵,那女孩始终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始终安静地忍受着“强盗”的折磨。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眼睛无比地清澈明亮,他在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狰狞的脸,好像一只动物!张晓寒心里莫名地愤怒起来,他忽然有些恨自己。他想,她应该尖叫,应该打我一把掌,或者屈起膝盖往我的胯下猛地一顶把我废掉。但那女孩忽然在额头上划了个十字,开口说:“主啊,请宽恕这个罪人吧!他那么迷恋乳房,肯定是因为他需要母爱!”
  张晓寒一怔,冲上大脑的血开始一寸寸地回落。一会儿,他放开那女孩,浑身冰凉地站在屋子中间。
  这时,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人正从门口走进来。
                 


来源: 楚雄州政府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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