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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鲜活的记忆
( 2008年01月08日 16:55:42 阅读: )


                    (彝) 李  忠

                       

  淅淅沥沥的秋雨,连续下了好多天,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是种小麦前最让人烦恼的时节,如果这样下起来没有个完,那今年的小春很可能会出现预想不到的损失,这是山里人最为揪心的事。
  整个独家村都笼罩在白蒙蒙的水雾中,噼哩啪啦的暴雨有时大有时小,让忙碌的小山村失去了往日的喧嚣,失去了甜蜜的欢笑,也失去了山里人的稳健。
  秋雁站在自己家那三间草屋旁,还是那棵大青树枝繁叶茂为她遮挡着无情的雨珠。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不时地抹着泪水,在那里已经站了三个白天了,不管什么人来叫她,不管说什么好话,她都没有理睬过。
  秋雁的心目中,班主任娟娟一定会来找她,而且她坚信就在这几天一定会来的……
  这是秋雁恳切地希望,她心目中的那个红点,一定会由小渐渐增大,一定会从山脚下的小桥上走来,打着她最喜欢的雨伞,身着红色运动衫,笑逐颜开地向她这边走来,会一直走到她的身边。秋雁会像往常一样,忙从石水缸里用葫芦瓢,给她接一大瓢清凉水,让她喝个够,再递给她一块湿润的毛巾擦去面额上沁出的汗,这是陈娟老师到她家来常有的印象了。晚饭过后,她会和自己的父母一道坐在草墩上,围拢火塘做思想工作,再次让秋雁返回学校上课,这是陈老师宁愿辛苦走上几十里家访要的结果。
  每次辍学后,这是秋雁最乐意等候陈老师的一件烦心事。不知为何原故,这次秋雁已经等候三天了,一直没有陈老师的踪影,秋雁伤心极了,那颗幼稚的心隐隐约约地在作痛……
  这天秋雁的母亲,端着一碗炒得香喷喷的饭来,碗上还盖着两块红白相间的老腊肉,一个黄灿灿的荷包蛋,下面盛有雪白的米饭,这对山里的孩子饥饿时应该有很大的诱惑,但秋雁却没有一点点的食欲。
  翠芝是秋雁的母亲,女儿这样连续几天不吃不喝,真让她揪心揪肺的疼痛,她端着丰盛的饭菜来到那棵大青树下,对女儿说:
  “秋雁,你这孩子,怎么一点话都不听,你别这样憋气了,看你……好几天都没有吃饭了,这个……书,我们……真的不念了,听话好吗?”
  秋雁不但不理睬母亲,还狠心地一甩手,把母亲端着的那只盛满溺爱的土碗打落,五颜六色的散落在大地上。顿时激起家中一只唯一能下蛋的母鸡,饥不择食兴奋起来,冲到了秋雁旁边啄得一粒不盛。
  傍晚,无情的雨丝还在抽打着秋雁,也打破了她那望穿秋水的求学梦。秋雁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在朦胧的幻觉里,昏沉的意念中,秋雁背着一个结实的大书包和同学们一道,又走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脸上豆粒大的汗珠在流淌着,滚动得越来越多,喉咙里就像一团火往上涌,全身像火烤似的难受,吞咽一点点唾液都十分困难,舌头干涸得像树皮那样粗糙,全身瑟瑟发抖着……不时听到母在喊她:
  “秋雁,秋雁……你醒醒?你在发高烧了,你快把这碗姜汤喝下,就会好一点。”
  秋雁反应过来了,自己是生病了,头重脚轻地睡在自己那张又脏又黄的床上,一头冷一头热,全身颤抖。
  翠芝把家里珍藏很久的那床新被子从老柜子翻了出来,盖在秋雁的身上。秋雁隐隐约约地见父亲坐在火塘边,沉默地吸着旱烟,吸了一袋又装上一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跳舞的火苗,沉闷地说:
  “那被子,是乡民政办给咱家的,还交待是县上的干部和咱家结对子,扶贫我家,委托乡长送来的,也没有见过人家,就用人家的东西不好。”
  秋雁心想,怎么母亲也忘了父亲说过多次的这话。她无精打彩的双眸,瞅着火塘边抽着旱烟的父亲,那双充血丝的眸子,没有一点点喜悦,只有看不清的深沉和难于想象的深渊,火塘上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在舞动,一会红一会白,房梁上吊着的土锅里,煮着黄灿灿的老包谷和新洋芋扑通扑通地冒着热气,全家人的晚饭还没有下肚。
  母亲的清泪挂在紫黑的面颊上,守在秋雁那张用木叉叉撑着,床板缺牙半齿的床铺前。屋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秋雁看着不停咳嗽的父亲,心里简直伤透了!眼看稻场上晒的谷子堆成小山,用不了三、四天就会长出淡绿色的幼芽。那今年就得再去找乡民政办了!
  秋雁的妈看着下了几天还没有停下的雨,焦虑不安地在屋里来回唠叨,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这一年的秋天,流逝的特别快,居住在高寒山区的人,仲秋后仿佛已进入初冬。季节一下子阴雨连绵,雾气笼罩着眼前的那片山峦,像一块巨大的纱巾,把眼前的山峦叠嶂,林海松涛都全部遮掩了,留下村子周围的竹林和鸟儿在树梢上不停的摇曳,气候没有留下一丝丝温暖痕迹,山里人下地都要披上蓑衣了,只是和以往的季节有些不适宜。
  几天来,秋雁的病也好多了,就是全身软绵绵的,脸上还是阴愁愁的,没有往日的阳光灿烂,一张小嘴嘟起来,见到谁都不想理睬,怆痛的心里还在想着读书的事,柔情犹豫的眸子,总是在山坡上不停地眺望。
  这天,秋雁背着小背箩,赶着她家的牛羊还是上山了。她没有看到心里期待的红点,最让她受不了的窝囊气是才初二就辍学回家了。虽然她多么喜欢校园生活,多么希望陈老师来家访,多么希望自己能踏着雨露,迎着晨曦走过那道不知疲惫的山梁,越过一条条青石粼粼的小溪,还有路旁鲜花簇簇的山坡,还有边走边哼着激情洋溢的山歌……
  想到这些,幼小的秋雁茫然了,茫然父母为什么不让她去上学,茫然自己为什么不能和其它孩子一样有更多的笑容,茫然自己的父母总和别人不一样,有着佝偻般的身体,茫然家里总是一贫如洗。
  现在自己成了一个放牛娃。
  火红的太阳烘烤着大地的时候。秋雁赶着牛羊往山上走,也是一件有乐趣的事,但过早地经受生活对她这个不成熟的孩子是一种严厉的考验。有时走累了她也会像男孩子一样爬到牛背上偷闲,有时会蹲在树荫下,读着初二的课本,她不想放弃自己读书的念头,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大地嫩绿成茵的青草是自己的床,蓝天白云是自己的被,亲密的伴侣有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牛羊,有时愉悦地看它们在周围啃着青草。
  秋雁眺望的眼眶里,突然看到一辆白色小车正从公路上缓缓滑近,并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小车的喇叭声,那个移动的白点渐渐地看得很清晰,就停泊在自己家门口的那棵大青树下。
  村子里本来就只有十多户人家,也没有学校,这里的孩子需要每天走上十几里山路,到村外的学校去上学,这条山路蜿蜒崎岖很少有小车来的。在秋雁的眼里,每天只能看见同龄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哼着儿歌,往返在这条山路上。
秋雁拿着树枝拍打着牛背,无所事事地望着天空。
  “秋雁,还在这儿干什么?你还不赶忙回家,陈老师到你家家访来了。”
  对秋雁说话的女孩子叫菊英,读初二时和她是一个班级的,菊英背着硕大的书包,从山路上奔跑而来。
  “菊英啊!你在瞎说什么啊!我没有你的命好,陈老师不可能来了……”秋雁说这话时非常沮丧。
  过了一会,秋雁问:“菊英,还有半个月就要中考了吧?有把握吗?”
  “你说呢?”菊英很自信地回答,又不正面回答。
  稍停片刻,菊英还是很自信地说:
  “当然是没问题,我想考上高中之后,我还要考一个好的大学,再也不回这个穷山沟了。”
  菊英用与同龄人相比显得格外成熟的语气傲慢地说。
  菊英恍惚了一下,倏忽地说:“秋雁啊!你还不回家,我听陈老师说,她今天是特意和乡上分管教育的领导一道来找你的,这不?你看那小车,不是停在你家旁边的大青树边上吗?”
  “是嘛?阿菊!你别骗我?我等陈老师都好多天了,总是不见她的人影。”秋雁疑惑的目光,一下子湿润润的。
  听菊英这么一说,又激发起秋雁的更多的喜悦,一张沮丧的脸有些滋润了,笑逐颜开的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牛羊赶拢,一股烟地追赶着回家了。
  秋雁就是想去看看陈老师和随她一道来乡里的领导,还有那辆憧憬好久的小车。
  刚回到家门口,就听到陈老师说:
  “秋雁她爹,五年前,我第一次到你家家访。那时秋雁才是九岁孩子,面对着我,她竭力地将一双冻裂了、脏乎乎的小手藏在身后。她和身体不好的翠芝相互照应着生活,她妈患上了严重的眼病,眼睛已经快瞎了,混浊的眼泪浸透着无助的悲伤。我揭开你家的锅盖看了看,只有浅浅的一层菜糊嘟,翠芝告诉我,她们母女俩已经有几个月没沾过油腥火气了。因为孩子要上学家里负担不起,连学费都交不上,孩子就一直没有上学。那个时候比现在穷,后来还是一咬牙就挺过去了,秋雁还是去上学了。”
  秋雁的父亲说:
  “陈老师,正因为那些年给她妈治病,欠下了大笔债务,我们实在是供不起她了。”
  秋雁一直在门外边,闪出了半个身影,用一双眼睛盯着陈老师,无助的眼神里闪现出一丝期待的光。

                        

  在陈老师的眼里,再看到遮住半身的秋雁。一瞬间想起五年前夏季,她刚从省师范院校毕业,分配到这个离县城较远的乡镇教小学,第一个家访就是秋雁家。
  第一眼见到秋雁,忘不了她那双被泪水蒙住的眼睛,一个刚满九岁的小女孩见到老师就哭,泪水涌出的那种怆痛是难以想象的,渴望的目光又是那样的寒碜。她家原有四口人,当年弟弟年幼,因不小心溺水离开了人世,留下父母三人。当时她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在家里照顾母亲,母亲患有严重的白内障不能下地干活。这都是贫穷惹的祸,陈老师掀开她家的米缸,只有不到十公分厚的大米了,吃的菜只有洋芋,有一半时间还要吃点粗粮,家里到现在还欠着二万多元的债……
  现在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们念完初中,有的升高中了,有的就外出打工了,而她连初中都没有毕业,只能呆在家里走不出去,但她太渴望到学校里把书念完,再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特别羡慕同村那些能出去打工的女孩子们,无奈的她就连走出村子的机会都没有。
  陈老师和副乡长讲了很多让秋雁想听的话,她站在大青树下偷偷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
  还是清晰地听到秋雁的父亲说:“这个书……我们还是不念了。”
  话毕,陈老师和副乡长没有在她们家吃晚饭,乘着天未暗下来还是走了。
秋雁抹了抹眼泪,将万般无耐的苦水咽在肚里,欲言即止。
  夜晚,村子显得特别静谧,这里的空气出奇地清新。因为,没有城市那样的喧嚷和污染带来的乌烟瘴气;这里的星星出奇地明亮,因为,没有城市灯红酒绿,唯一的缺陷就是村子里的人,穷得一贫如洗。秋雁坐在窗口旁边,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书,她尤其喜欢静静地坐着看书,一字不落地读。她认为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这个道理秋雁深深地想了好久,自己的父母做了一辈子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不想像她们这样过一辈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她常常这么想,可是她的想法父母从来没有理解过,村里的孩子也不太明白这些……
  又是新的一天,晨曦如初,每天的太阳都是鲜艳的,一缕阳光从树林那边洒了过来,高高挂在天上,像灯笼一样。
  秋雁赶着牛羊又上山了,手里紧紧攥着初二的课本,这些书父母在他辍学的时候执意让她扔掉,秋雁却偷偷地藏了起来,这样才躲过一劫。曾经有一次,秋雁的父亲发现秋雁坐在山头上看书,毅然一把将书抢了过来,直到她发誓“以后再也没有下次了”秋雁的父亲才把书还给了他。从此秋雁每次坐在树荫下看书时,心里总是战战兢兢的。
  傍晚,夕阳的霞光染红了白云,秋雁揉了揉双眼,嘟嚷了一句:“今天过得可真快”。
  她站起身,感觉两腿麻麻的,应该把牛赶回家了。她的每一天,虽然有阳光,白云,蓝天。她总觉得这一年夏天的天空出奇的蓝,树木郁郁葱葱,总是在回想着菊英和自己坐在树荫底下读书的日子,心情总是不自觉就愉快起来,虽然现在一天天就这样平淡地度过,沉浸在往日的梦里,那种感觉也是幸福的。
  秋雁的耳边,总是响着这样的一句话,是她和菊英一块玩时她听到菊英说的:
  “我爹说了,如果我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就像你一样呆在家里放牛,在家里种一辈子地。”
  那时秋雁蔫蔫地说:“你还不知足啊?你怎么说总有一次机会,我连一次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经常在一起促膝谈心,只有她们俩才明白这种谈话的意义。菊英的想法虽然有些时候会有纰漏,但总有它的独到之处。她们在山坡上呆久了,偶尔还会目睹几只松鼠倏忽一下乱窜没影的情景。
  她们目睹寥寥落落的土掌房和自己出生的村子还是坐落在半山腰上,有几只狗的叫声像寺庙里的钟声一样传得很远,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烟囱里冒着青烟……
  两人面面相觑,躺在草地上享受着大自然赋予的广袤,各怀心事会意地笑笑。
  菊英仰望着蓝天说:“老实说,我感觉,我们这个村子里普遍存在着一种愚昧,愚昧的思想。或者是……总之我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一种遗传下来的将就活着的想法,他们总想得过且过,从来不能看远一点,真该让他们去看看大海,看看城市的喧哗,看看飞驰的火车。”

                           

  转眼间,又是一个如火如荼的夏季,菊英考取了乡外的重点高中,如愿以偿地离开了村子,去更远的地方过着校园生活,寻觅她更远大的理想。
  临走的时候,她把初三的所有书本都给了秋雁,并且对她说:
  “秋雁啊!我会给你带更多书的,别放弃,千万别放弃自学啦!”
时光如梭,岁月流逝。
  那条山路上穿梭的仍然是一拨孩子,只是换了面孔,依旧朝气蓬勃,充满希望。秋雁在这段时间依旧在山坡上一边放牛一边看了好多书,她不想让自己就这样荒废了。每次都为自己鼓励,这书以后会有用的,会有用的,一定会用得上的。
  这一年庄稼的收成不是特别好,秋雁家里勉强达到了支出平衡,一大部分还用于还债。
  年底,秋雁的父亲把家里的一头牛给卖了,想把欠账都还了,留下一部分给母亲治病。对于山里人来说有这样的举动,让村里的人想不通,对秋雁来说更是匪夷所思。
  秋雁清楚地记得,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显得特别的冷。在最后那场雨肆无忌惮地飘落后,父亲第一次带秋雁出了一趟凋敝的村子,他们坐在手扶拖拉机上,一颠一簸地将熟悉的风景丢在脑后,来到了秋雁曾经读过初中的小镇。
临近年关,这个小镇上洋溢着幸福与安详、繁华与热闹。秋雁的父亲自诩带秋雁到这里是买些年货,因为,毕竟要准备过年了。
  秋雁父亲对秋雁说:“无论家里怎么穷,咱也要把这个年过好。”
  秋雁心里,第一次绽放出开心的花朵,小镇的一切让她难忘。拖拉机停在小镇上集市的路旁,这里可以看见喜气洋洋的同龄人,到处乱跑的小孩子;可以看见有人吆暍着卖大大的“福”字、灯笼、冰糖葫芦;可以看见热热闹闹赶集的人们和脸上的喜悦……
  秋雁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她坐在拖拉机上,眼神随着父亲的背影扫过“彩票投注站”、“希望食杂店”、“极品熟食加工”等等鳞次栉比的商店,渐渐模糊不清,淋漓尽致的商品,五彩缤纷同龄时装都好像与自己无缘,总是擦肩而过,这一切都没有跳过秋雁父亲那双混浊的眼睛。
  秋雁的父亲买了点简单的年货,回到拖拉机旁的时候,看到秋雁那双充满憧憬的眸子,似乎什么都知道了,只是苦于难开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递给了秋雁,另外握着几本字本和一支水笔,神秘兮兮地咧着嘴,似笑非笑地盯着秋雁说:
  “小雁,这是爹给你买的,你打开看看……”
  “爹!这是什么?”这是秋雁没有想到的东西。今天爹爹会这样大方,而且非常开心,会给自己买礼物。
  “小雁?你就别问了,打开看看。”秋雁父亲的那张脸上,现显出从来没有的笑容,好像雨后天晴那样夕阳增辉,还有更多的灿烂。
  秋雁一脸迷惑随口说:“这字本是给我的,这水笔也是给我的?”
  秋雁的父亲说:“还有这个……”
  秋雁眼前一亮,失口大叫了起来:“啊!好漂亮的纱巾。”
  随后,父亲把那块秋雁想了好久的红妙巾,围在秋雁的脖子上。秋雁顿时觉得她很幸福,父亲又是如此高兴,在她的一生中,得到了如此贵重的礼物,秋雁真是没有想到,只差一点点没有热泪盈眶了。这时秋雁的父亲对她说:
  “小雁!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不要走远了,一会儿我们就回家,好吗?”
  秋雁看着父亲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间。这时她听见和熟人打招呼的父亲说:
  “我要到学校,去找陈老师……”
  秋雁自言自语地说:“我都辍学了一年了,去找陈老师干嘛?”
一个小时后,秋雁的父亲再一次回到秋雁的身边,她看见父亲的高兴样,不知道父亲神秘兮兮地究竟想做什么?
  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吹,拖拉机慢吞吞地离开小镇,颠簸着和月亮一起,经过四个多小时以后,终于回到了那个不起眼的村子。
  村子里最近又反常了,每家每户都是灯火通明,灯光照亮了乡间小路。
  翠芝诧异地望着秋雁的父亲,拎着一兜子的年货说:
  “你们爷俩回来了,咋买这些东西?”
  秋雁的父亲不屑地说:“甭管了,把电灯点上,一年也没用过几次电。”
  秋雁爬上桌子把灯打开,一家人温暖多了,刚才冷蜷缩成一团的秋雁也好像高兴多了,待母亲把饭菜做好之后,一家三口喜气洋洋地坐在一块吃饭。难得的一顿饭,香喷喷的味道飘溢在不足三十平方的土掌房里。
  敲门声惊醒了秋雁,菊英因为放寒假回家来,今天给她送来了两本书。她的脸颊被冻得红彤彤的,像个布娃娃似的还不停地搓着双手,将手靠拢火塘边取暖。
  “秋雁啊!这些书是我在学校旧书摊上买的,带来给你的,那里的书可真多。”菊英比划着说。
  “秋雁啊!你要相信知识的海洋是无止境的。”
  秋雁看了一眼,菊英拿来的两本书,一本是《茶花女》,还有另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只可惜,这些书多好,就是不能让我爹发现了……”
  菊英叮嘱般对她说:“啊哟!你不会小心点嘛。”
  “谢谢你,菊英,你还是那么关心我。”
  天色很晚了,秋雁送走了菊英,她静静地坐在炕头看起书来,忽然发现窗外又飘起了细雨,她还是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书。
  第二天一早,秋雁的父亲对母亲说:
  “我这几天,要去亲戚家,要三、五天才回来。”
  一连好多次,都是这样说,去走亲戚,一走都是三、五天。直到秋雁的父亲在过年前的五天都没有回来,秋雁隐隐地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仿佛她在山坡看书时被父亲逮到般的忐忑不安。
  过春节的前五天,秋雁点上一支蜡烛想等到父亲回来,直到蜡烛熄灭也丝毫 没有回来的迹象。
  秋雁睡着了,那点微弱的烛光倏忽一下便灭了,黑暗笼罩了一切。

                       

  天刚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秋雁和母亲从梦中惊醒了,一听声音就是菊英她父亲那种粗犷的吼叫声:
  “秋雁她娘!秋雁啊!不好了,你爹出事了……”
  “啊!她大爹,你说秋雁她爹怎么啦?”翠芝披着衣服走出门来。
  “大爹?你说我爹怎么啦?”秋雁就像晴天霹雳,一阵眩晕了。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就坐在回家路上的小河边那块大石头上,人已经断气了,全身都是凉冰冰的……”
  “秋雁妈!我来之前,我已叫村子的其他人,去帮他抬回来……。”这是菊英她爹给秋雁母子俩的话。
  翠芝听到后休克了,被邻居抬进屋抢救,而秋雁不知所措,一切都迷茫了,迷茫得一切都是空白,一切都悲恸欲绝。
  三天后,也是秋雁父亲葬礼的那天,一个阴霾的下午。秋雁才知道,父亲为了她能上学,借故说去走亲戚。其实,秋雁哪里知道父亲是到她读书的学校做苦工,帮她攒学费。如今秋雁才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爱,那种爱是藏在心里的爱,深厚执着的爱,一种难能可贵的爱,说不出华丽词藻来的爱,只有更多的感觉到人们对于死亡的一种无奈和叹息。所有的哭嚎、哀悼、泪水都像雪一样融化在秋雁的心灵深处。
  父亲的灵柩按照村里的习俗,被埋在秋雁经常放牛的那个山坡上,冬天的山坡荒芜一片,隆起的坟墓像大自然被揭开的伤疤。几天来秋雁无意间从山坡路过时,都会有一种歇斯底里般的疼痛。
  死的人毕竟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活着。
  秋雁记得,这一年村里发生了很多的事:菊英考上了重点高中;隔壁邻居家的李大嫂生了双胞胎;那条离家不远的坑坑洼洼的山道,终于被挖通了公路;父亲突然的逝世;辍学外出打工的小柱子在家食物中毒……好事、坏事、喜事、悲事、与自己有关的事、与自己无关的事。总之,许多事情的发生犹如一根棍子打在她的头上,让秋雁疼了好一阵子。
  秋雁心里的怆痛还没有结束,陈老师和学校的领导也闻讯赶来了,他们知道秋雁的爹不幸的消息,像这样的事偶然发生让学校也感到不安。学校也想要彻底地改变秋雁的命运。
  改变秋雁命运的事,是因为父亲在小镇买年货的那天。秋雁的父亲看到女儿盼望已久地想返回学校上课,又苦于家中实在困难迫于无奈,他首先是找到了陈老师商量,学校对他们这样贫困家庭能否有照顾免去学费,他想让秋雁回学校上课。
  后来,陈老师找学校领导商量,也无法解决此事。
  秋雁她爹,又提出这样的要求,从今以后学校重活由他来干,不要一分报酬,就让他的秋雁把初中念完。学校领导表态可以考虑,就这样秋雁的父亲乐意接受了。
  “第一次走亲戚。”秋雁的父亲到学校里劈了三天柴禾,足够五百多号学生做一个星期的饭菜。
  “第二次走亲戚。”秋雁的父亲到学校里,挖通了一条长约五百米的便道。
  “第三次走亲戚。”秋雁的父亲到学校里,到乡粮所搬运了五吨的大米。
  秋雁的父亲想:只要他努力,他能用体力挣到钱,自己的女儿就能上学,自己的女儿就会有幸福的一天。
  学校得知秋雁的父亲为了秋雁能返回学校上课,疲于奔命直到劳累过度死于回家的路上。无人不痛心,无人不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无人不为有这样的父亲为自己女儿付出这样搏大的爱而感动。
  遗憾的是秋雁的母亲,拿到学校送来的一千多元钱时。秋雁的母亲没有一丝喜悦的神色,依然沉浸在悲痛欲绝的伤心之中。一个多月来,翠芝一直都坐在狭小而潮湿的小屋里小声啜泣,偶尔起身也是为了给秋雁做饭。
  春节后学校开学了,学校决定给秋雁全免费,让她回到学校上课。
  这天的饭桌上,秋雁无声无息地埋头吃着饭,翠芝似有心事般地左顾右盼,好象等待着什么似的,突然问秋雁:
  “秋雁,你还想念书吗?”
  “想。”秋雁回答很干脆。
  这天晚上,秋雁望着黢黑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觉,她翻来覆去的身子在被褥里来回地折腾着没有睡意。于是秋雁索性悄悄坐起来,借着皎洁的月光,甄别熟睡中母亲头发里的白色发丝。外面繁星点点,她遐想着未来,仔细地思考着明天开始准备重新拿起课本。她的努力没有浪费,心里美滋滋的,情不自禁地笑靥如花。
  想着想着,秋雁也进入梦乡,这一觉睡得非常踏实。
  当冬天将逝,走进春天的时候,秋雁像以前的菊英一样和一群孩子们,成为了那条山路上穿梭于小镇学校的学生。翠芝特意给她买了一个结实的书包,这样便可以装更多的书,阔别已久的校园依然生机勃勃。秋雁心中有数,自己已有一年的时间没有读书了。
  山坳里的树枝萌生出来许多新芽,柳絮稀稀疏疏耷拉下来,树荫下又像往年一样聚集许多人,他们在那里拉家常,享受着静谧安详的生活。
  秋雁有这样的结果满足了,满足于可以重新进入学校、满足于洋溢着青春的校园生活、更满足于学习知识的兴奋之中。

                        

  翠芝对秋雁父亲的离去时而叹息,她想把全部的生命转化为对秋雁无私的爱。她认为秋雁父亲对秋雁的爱,是用生命去铸造的,而她对秋雁的爱是微不足道的,翠芝经常在深夜看见秋雁伏在蜡烛的桌子旁轻易地就睡着了,蜡烛还在亮着,她望着女儿疲惫的双眸一言不发。翠芝吹熄了蜡烛,在惨淡的夜空下有着深邃的思想。
  这种思想深不可测。
  一些消失的人,消失的记忆,难忘的往事,好像橙黄的摄影作品一帧帧地掠过。往事的流逝,激起鲜活的记忆,给人们无比忧伤。
  秋雁觉得这一年的往事,似水流年,都发生在阳光下,让它随着时光一块消失了。
  秋雁心里重复地嘀咕着:
  妈妈我爱你!
  父亲我好想你!


来源: 楚雄州政府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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